海浪追上来的时候,岚以为自己会死。
巨浪从身后砸下来,把他们三个人全部拍进水里。咸涩的海水灌进嘴里,灌进鼻子里,灌进肺里。岚紧紧抱着萤,一只手拼命划水,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游,只知道不能停。
又一波浪打过来。
他被压进水里,很深。四周一片漆黑,分不清哪边是海面,哪边是海底。萤在他怀里,一动不动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
岚蹬腿,往上挣。
浮出水面的一瞬间,他看见沈音也在不远处,抓着那块舢板的边缘。舢板还没沉,歪歪斜斜地漂着。
“这边!”沈音喊。
岚朝她游过去。每游一下都用尽全身力气,腿已经不听使唤了,只是机械地蹬。
终于,他的手抓住了舢板边缘。
沈音伸手帮他,把萤接过去,放在舢板上。岚爬上去,瘫在船边,大口喘气。喉咙里全是海水,又咸又苦,呛得他想吐。
身后,三仙岛还在崩塌。
三座山峰一座接一座倒下,砸进海里,掀起更大的浪。南峰祠堂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了,只剩一片废墟。那些石阶、石阁、镇魂阁,全都没了。大牛、阿秀、李小曼、赵强,还有那些不知道名字的人,都沉下去了。
茅三也沉下去了。
岚盯着那片废墟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沈音瘫在船的另一边,浑身湿透,脸色惨白。她的左手垂在船边,手腕上那道新鲜的红痕在月光下格外显眼。
青铜钥匙还在她右手掌心,紧紧攥着。
“你……”岚开口,喉咙像被砂纸磨过,“你怎么样?”
沈音没回答。她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,盯了很久,然后慢慢抬起头。
“阵法的代价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,“那老东西说需要活人的命。我以为我死定了。”
她看向萤。萤躺在岚怀里,脸色白得像纸,呼吸很轻。
“她救了我。”沈音说,“她怎么做到的?”
岚摇头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看见萤冲过去,只看见她发光,只看见黑色从沈音身上退去。然后萤就倒下了。
“她每次用完都这样。”岚说,“累,虚弱,休息一阵就好。”
沈音盯着萤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瞳孔里那道红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比之前深了。”
岚没说话。他知道。
舢板在海上漂着。月光照在水面上,惨白惨白的。远处,三仙岛已经完全沉下去了,只剩一圈圈涟漪往外扩散,然后也消失了。
海面恢复了平静。
但岚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他看向沈音:“你刚才说,阵法的代价是什么?”
沈音抬起左手,露出那道红痕。
“业痕。”她说,“那老东西骗了我们三百年。阵法的代价不是命,是业痕。谁激活阵法,谁就和这钥匙绑在一起。”
她摊开右手,掌心那枚青铜钥匙还在发烫。三只眼睛都睁着,在月光下微微闪光。
“我现在能感觉到它。”沈音说,“它在等什么。”
岚凑过去看。钥匙背面浮现出一行小字,之前没有的——
“归墟之门,月圆之夜开。需以三魂为引。”
三魂。
谁的魂?
岚抬头看天。月亮快圆了。缺的那一道边,正一点一点被填满。
“归墟……”他喃喃。
沈音看着他:“你知道归墟?”
岚从怀里掏出那张纸——周砚书留下的那张,在三仙岛石阁里找到的。纸已经湿透了,但字迹还在:
“三仙岛非终站,归墟方是归处。”
沈音接过去看了一眼,又还给他。
“所以下一站是归墟。”她说,“你知道怎么去吗?”
岚摇头。
海面上一片漆黑。没有方向,没有坐标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雾,缓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萤在他怀里动了一下。
岚低头看。萤的眼睛还闭着,但嘴唇动了动,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:
“哥……”
“在。”岚把她抱紧,“哥在。”
萤的眉头皱了一下,又舒展开,继续沉睡。
沈音看着这一幕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她忽然开口:
“你妹妹……不是普通人吧?”
岚没回答。
“从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。”沈音说,“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。那些影子、那些画里的人、那些傀儡……她都知道是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刚才那具骸骨说,无垢之身是完美的容器。是什么意思?”
岚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只知道,有人在找她。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找了。”
沈音没再问。
舢板继续漂。雾越来越浓,月光越来越暗。四周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桨划水的声音,一下一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沈音忽然说:
“我堂兄的事,是真的。”
岚看向她。
“林晓。”沈音说,“她不是我室友。她是我……堂妹。”
岚愣住了。
沈音没看他,盯着雾气的深处,继续说:
“我学医是她劝的。她说我手稳,适合做这行。我考上学的那天,她比我还高兴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后来她生病了。不是急病,是慢慢坏的。家里的钱花光了,能借的都借了,还是治不好。她让我别管她,回去上学。我没回去。”
顿了顿。
“她死的那天晚上,我去给她买药。回来的时候,她已经……”
沈音没说完。
岚看着她,忽然明白了一些事。
“所以你才说,最害怕的事是忘了她。”
沈音点点头。
“那些话,她死之前说过。‘你会记得我吗?’”沈音的声音轻下去,“我说会。她说——‘那就好。’”
舢板上很静。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底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沈音抬起头,看着岚。
“你妹妹救了我一命。”她说,“以后……我就是你们姐姐了。”
月光从雾缝里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。惨白惨白的,但眼睛里有光。
岚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沈音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了。
雾越来越浓。
忽然,远处传来一个声音——
很轻,很飘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是歌声。
岚全身僵住。
那首歌他听过。在慈萱园,葛蕴唱的;在九日镇,镇民唱的。但这次不一样——
歌词变了。
“三个孩子坐船头,一个沉海底,剩两个。
两个孩子在雾里,一个看见灯,剩一个。
一个孩子……”
歌声停了。
岚盯着雾气的深处。那里,有什么东西在亮。
惨白的,冷冷的,一跳一跳的。
是灯。
一盏灯,在雾里漂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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