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音盯着那个女人,瞳孔收缩。
“你是谁?”
王护士愣了一下,笑容僵在脸上。那僵硬的瞬间很短,短得几乎察觉不到,但岚看见了——她的嘴角往下撇了零点几秒,然后又扬起来。
“我是王护士啊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那么温和,“教会医院的外科病房,咱们共事三年了。沈医生,你……不记得了?”
沈音摇头。她的手按在太阳穴上,指节发白。
“我没有共事三年。”她说,一字一句,“我是精神科医生。林晓是我的病人——她两个月前死了。”
王护士的笑容淡了。
不是消失,是淡了。像墨水滴进清水里,慢慢晕开,越来越浅,最后只剩一点痕迹。
“沈医生。”她说,语气变了,不再是温和的护士,而是像在哄一个病人,“你又做那个梦了。你没有病人叫林晓。你独居三年了。这些——”她指了指岚和萤,“是你的弟弟妹妹。亲生的。你不记得了吗?”
沈音看向岚。
岚也在看她。
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困惑,恐惧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……怀疑。
“我……”沈音张了张嘴,声音发飘,“我独居三年?”
王护士点点头。
“你弟弟妹妹出了车祸,昏迷七天。你天天来守着。”她指了指桌上的粥,“这是你交代我买的,说他们醒了要喝热的。”
沈音盯着那三碗粥。
粥是灰白色的,稠得凝成半固体,表面浮着一层油膜。她凑近闻了闻——没有味道。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萤忽然开口:“王护士。”
王护士转向她,笑容又恢复了温和:“小妹妹,怎么了?”
“你说我们是第十一批。”萤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“前面十批呢?”
王护士愣了一下。
那愣怔比刚才更长,更明显。她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空洞,像在回忆什么,又像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她看向窗外。
“有的醒了。”她说,“有的没醒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窗外的街道:
“没醒的——就变成那样了。”
岚凑到窗边。
窗外,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。穿长衫的先生,着旗袍的太太,拉车的苦力,卖报的孩童。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么真实。
但顺着王护士的手指,他看见了——
一个黄包车夫正拉着车跑过。他的影子在地上,很长,指向这栋楼的方向。但那个影子没有跟着他动。车夫往前跑,影子却往后拖,拖得很长,像一滩黏在地上不肯走的墨。
车夫拐进巷子,影子还在原地。
过了几秒,那影子才慢慢蠕动起来,像一条蛇一样追上去,重新粘在车夫脚下。
岚的呼吸停了。
他再看其他人——
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路边买花。她的影子在身后,但她是用左手付钱,影子却在右边抬手。
一个卖报的孩童跑过,他的影子在他前面,跑得比他更快,像在领路。
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拄着拐杖慢慢走,他的影子却歪歪扭扭,像喝醉了酒。
所有人的影子,都和身体不同步。
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往相反方向,有的干脆不动。但它们都粘在那些人脚下,像甩不掉的尾巴。
岚回头,看向王护士。
王护士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——
她没有影子。
岚的瞳孔收缩。
王护士顺着他的视线低头,看了看自己脚下,然后抬起头,又笑了。那笑容还是温和的,但此刻看在眼里,只觉得冷。
“别看了。”她说,“你们先喝粥吧。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她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岚盯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脚步很轻,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。她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忽然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“小妹妹。”她说。
萤看着她。
“你身体里那个姐姐……”王护士的声音飘过来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“让她安静一点。晚上动静太大,吵着别的病人。”
门开了。
她走出去。
门关上。
咔哒。
房间里陷入死寂。
过了很久,很久。
沈音开口,声音沙哑:“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真的是精神科医生。”她说,每一个字都很用力,“林晓真的是我的病人。我记得她。我记得她的脸,她的声音,她死的那天晚上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也记得……我独居三年。一个人住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上班。没有人等我回家。”
她看向岚,眼神里全是恐惧:
“这两段记忆,都是真的。我不知道哪个才是假的。”
岚沉默。
萤轻声说:“都是真的。”
岚低头看她。
萤坐在床沿,两条腿悬空晃着。她的脸色还是很白,瞳孔深处那道暗红又淡了一点,但还在。
“她说的那个姐姐……”萤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感觉得到。她在我里面。有时候会说话,有时候会动。我睡着的时候,她就会醒。”
沈音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
“她说什么?”
萤想了想:“她说……冷。一直在说冷。还说想出来。”
沈音的手攥紧了。
岚看着窗外。太阳开始往下落了。光线从白色变成淡黄,又从淡黄变成暗红。
街上的人越来越少。
那些影子还在动,但越来越慢,越来越缓,像累了,像要睡着了。
最后一丝光消失的时候,路灯亮了。
一盏,两盏,三盏。
沿着青石板路,亮成一条惨白的光带。
那光是惨白的,冷冷的,一跳一跳的。和慈萱园葛蕴手里那盏煤油灯一模一样,和三仙岛祠堂里那惨白的火光一模一样,和海上那盏引他们来的灯一模一样。
萤忽然开口。
她轻轻唱起来,声音很轻,很细,像风穿过窗缝:
“十个孩子玩游戏……”
她停下来。
岚看向她。
萤的眼睛睁着,瞳孔深处那道暗红剧烈跳动。她盯着窗外,嘴唇微微发抖。
“哥。”她说,声音飘忽,“我想起来了。这首歌,我小时候听过。”
“在哪里?”
萤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盯着窗外。
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——
街上已经没有人了。
空荡荡的青石板路,惨白的路灯,拉长的影子。
但那些影子还在。
它们从地上爬起来,站起来,转过身。
无数个影子,面朝这扇窗。
一动不动。
岚把萤抱进怀里。
沈音站起来,挡在他们前面,手里攥着那根早就丢了的钢管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握住了。
窗外,那些影子开始往前走。
很慢。很稳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越来越近。
然后,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的:
“第四把钥匙……在归墟最深处。来找我。”
是女人的声音。
像葛蕴。又不像。
像母亲。又更年轻。
像……萤长大了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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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四卷:镜界幽光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