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病床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。
岚盯着那道光带看了很久。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——慈萱园的墙、九日镇的灯、三仙岛的骸骨、归墟里母亲消散的背影。哪些是真的?哪些是梦?他分不清。
隔壁床上,萤蜷缩着,睡得很沉。她的眉头皱着,嘴唇微微动着,像在说梦话。岚听不清她说什么,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:“姐姐……别推我……”
另一张床空着。沈音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人不在。
岚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
楼下是民国教会医院的庭院。青石板路,老槐树,几棵快凋谢的月季。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,护士推着轮椅慢慢走过。远处传来电车的当当声,黄包车夫的吆喝声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太正常了。
岚盯着庭院看了很久,终于发现哪里不对——
影子。
那些晒太阳的老人,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但方向和太阳的位置对不上。太阳在东边,影子本该朝西。可那些影子,有的朝南,有的朝北,最边上那个老人的影子甚至在自己慢慢转动。
岚盯着那个转动的影子,忽然发现——它不是在“转动”,而是在“寻找”。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指南针,在试探什么方向。
更诡异的是,当它转到某个角度时,岚看见自己的影子抖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间,他以为是眼花。但他的影子确实往那个方向偏了一寸——仿佛在回应那个老人的影子。
岚揉了揉眼睛。再看时,一切恢复正常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可能是刚醒,眼花。
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歌声。
很轻,很飘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又像贴在耳朵边上唱的:
“两个孩子回家了,一个是真的剩一个……”
童谣。
岚猛地扑到窗边。
庭院里空无一人。那些晒太阳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,长椅上空荡荡的。只有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,穿着素色旗袍,盘着头发,背对着他。
母亲。
岚的呼吸停了半拍。他转身冲出病房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。惨白的灯光照在瓷砖上,反射出冷冷的光。他跑过一间间病房,201、202、203……所有的门都关着,门上的号码牌在晃动,像挂在弹簧上。
跑下楼梯,冲出楼门,他站在庭院中央。
老槐树下空无一人。
岚四处张望。没有母亲,没有老人,只有几只麻雀在月季丛里跳来跳去。他走到老槐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——粗糙的树皮,温热的,被太阳晒过。是真的。
那刚才的人影呢?
他转身准备回去,却看见庭院角落有一扇门,半掩着,门边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:“病案科”。
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。
岚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。门没锁,他推开门。
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陈年纸张的腐朽气息。里面是一间狭长的房间,两面墙立着顶天立地的木柜,柜子里塞满泛黄的病历档案。窗外的光被厚厚的灰尘挡住,只透进来一点点,全靠桌上的一盏煤油灯照明。
岚走到最近的柜子前,随手抽出一份病历。
封面上写着:“阿衡,民国三年八月入院”。
他的手一抖。阿衡?慈萱园那个守了五十年灯的少年?他怎么可能在这里住院?民国三年八月——那是慈萱园事件发生的时间,阿衡那时候应该还在灯塔里。
岚翻开病历。
里面只有几页纸,记录着简单的信息:姓名、年龄、入院原因。入院原因那一栏写着:“自述从慈萱园来,要求见葛蕴。精神异常,收治观察。”
最后一页是“病人自述”,用钢笔写着一行字:
“我叫阿衡,今年十五岁。葛妈妈说,从今天起,我是这座灯塔的守灯人。”
下面有一行红字批注:“以上内容与病历记录不符,已驳回。”
岚的背脊发凉。他把病历放回原处,又抽出另一份。
“周砚书,民国三年七月入院”。
入院原因:“自述从九日镇来,声称镇子每九天重置一次。精神异常,收治观察。”
病人自述:“九日不是期限。九日是谎言。”
红字批注:“已驳回。”
再抽一份。
“茅三(女),民国三年六月入院”。
入院原因:“自述从三仙岛来,身上出现‘根’状异物。收治观察。”
病人自述:“我本来想嫁人的。”
红字批注:“已驳回。”
岚的手开始发抖。他把病历塞回去,又抽出更多——
小七、豆子、小红、大武……那些慈萱园的孩子,那些死在九日镇和三仙岛的人,他们的名字一个个出现在病历上。入院日期都比实际发生的时间早,有的甚至早了好几年。
最后,他抽到一份封面上写着自己名字的病历。
“岚,民国三年九月初一入院”。
他翻开。
第一页是基本信息: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。第二页是入院原因:“在码头昏倒,被巡警送医。自述经历离奇,怀疑精神异常,收治观察。”
第三页是“病人自述”,用钢笔写着:
“我叫岚,民国三年九月初一入院。自述:我是来找妹妹的。我妹妹叫萤,七岁,无垢之身。我们是从慈萱园来的,还去过九日镇、三仙岛。我母亲叫林怀安,她给了我一个钱币……”
字迹在这里突然断了,下面是一行红字:
“以上内容与病历记录不符,已驳回。”
岚盯着那行红字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他翻到下一页。空白。再下一页。空白。整本病历只有这三页。
他把自己的病历放下,开始疯狂地翻找萤的病历。
终于,在柜子最深处,他找到了。
“萤,民国元年三月入院”。
民国元年?那是三年前。萤今年七岁,三年前她才四岁。四岁就住院了?
岚颤抖着翻开。
入院原因:“女童被巡警发现独自游荡,自称‘萤’,言语混乱。诊断:解离性身份障碍。自称体内有另一个‘姐姐’。目前病情稳定,建议继续观察。”
病人自述:“我叫萤,四岁。我姐姐说,她在等我。”
红字批注:“已驳回。”
岚的手一松,病历啪地掉在地上。
他蹲下去捡,却看见地上还散落着几份病历。他捡起来——沈音、林怀安、甚至还有一个名字:林晚衣。
沈音的病历上写着:“沈音,民国三年八月入院。自述是医学院学生,解剖实验失误害死室友。诊断:创伤后应激障碍。”
林怀安的病历只有一行字:“民国三年九月初一,病人林怀安之子岚入院。母亲去向:已故。”
已故?母亲明明还活着,还在归墟深处等着他们。
岚抱着这些病历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哪些是真的?哪些是假的?如果萤四岁就住院了,那他们这些年经历的一切——慈萱园、九日镇、三仙岛——都是梦吗?
他站起来,准备离开这里,回去问王护士。
他走到门口,握住门把手,用力一推——
门纹丝不动。
他又推了几下,门还是死死关着。
岚后退一步,盯着那扇门。木门,很旧,门板上隐约刻着什么字。他凑近看——
“病历游戏”
四个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,笔画歪歪扭扭,还带着暗褐色的痕迹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随着他的注视,慢慢浮现出来:
“规则:你必须判断哪份病历是真的。判断错一次,你就会忘记一段记忆。判断正确,门就会打开。”
岚的心脏重重一跳。
游戏?什么游戏?他什么时候进入游戏的?
他回头看向满柜的病历,那些熟悉的名字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双双眼睛,盯着他。
他什么时候开始玩这个游戏的?是从他踏进这间档案室开始?还是从他醒来那一刻就已经在游戏里了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现在必须做出选择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