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。
岚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来时的门已经消失了,只剩下一堵灰白色的墙,墙上什么都没有。他伸手摸了摸,墙面是凉的,硬的,是真的墙。
他转过身,看向前方。
走廊很长,看不到尽头。两边的墙上挂满了镜子,大大小小,形状各异。有的镶着雕花的木框,有的只是简单的一块玻璃,有的已经碎裂,裂痕像蛛网一样爬满镜面。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每一面镜子里都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岚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一下,两下,三下,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走。他停下来,回声也停下来。他再走,回声又响起。
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。但他总觉得不止他一个人。
他走到第一面镜子前。
这是一面等人高的穿衣镜,雕花的木框已经斑驳,镜面蒙着一层薄灰。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影——穿着病号服,头发乱糟糟的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。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,那个“自己”也盯着他。
没什么异常。
他低头看镜子前的地板。那里放着一张纸条,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。他弯腰捡起来,展开。
纸条上只写着一个字:“岚”
他自己的名字。
他抬头再看镜子。这一次,镜子里的“他”笑了。
不是跟着他笑——他没有笑。但镜子里的那张脸,嘴角慢慢往上弯,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,像有人在后面用手指往上推。
岚后退一步。
镜子里的“他”没有后退。那个“他”还站在原地,保持着那个笑容,看着他。
“你终于来看我了。”镜子里的“他”开口说。声音和岚一模一样,但更轻,更飘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岚的喉咙发紧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你。”镜子里的“他”说,“你的记忆投影。你每忘一段记忆,我就多活一分。”
“我不记得忘过什么。”
“你当然不记得。”镜子里的“他”笑了,“忘了的东西,怎么会记得?”
岚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后背发凉。他转身想走,刚迈出一步,后背撞到了什么。
他回头——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面镜子,就立在他刚才站的地方。那面镜子里是萤。
萤闭着眼,脸色苍白,像睡着了一样。她的手腕上没有业痕,干干净净的。
岚伸手想去触碰那面镜子,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玻璃,镜子里的萤突然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,瞳孔深处有一丝暗红在跳动。
“哥。”她说,“我在等你,但你不记得我了。”
岚的手猛地缩回来。
“我记得你。”他说,“你是我妹妹。”
“你记得我的名字,但不记得我的样子。”镜子里的萤说,“你仔细看看我,我长什么样?”
岚盯着那张脸。圆脸,大眼睛,小小的鼻子,嘴唇有点干裂……他记得这些。但再细想,就模糊了。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?她哭的时候眼角有没有泪痣?她睡觉的时候喜欢蜷着还是伸着?
他想不起来了。
镜子里的萤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责怪,而是……怜悯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“前面还有更多。”
镜子里的光暗下去,萤的脸消失在阴影里。
岚站在原地,心跳得很快。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面镜子前放着“沈音”的纸条。镜中的沈音靠在墙上,手里握着一根钢管,脸色苍白,但眼神很亮。她看见岚,没有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。
第三面镜子,周砚书。他戴着眼镜,穿着长衫,站在井边。他看着岚,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一句话。岚读不懂。
第四面镜子,茅三。她蹲在地上,手腕上爬满了黑色的“根”,那些根在蠕动,在生长。她抬起头,看着岚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苦。
第五面镜子,母亲。她站在海边,背对着他。岚喊了一声“妈”,她没有回头。
第六面镜子,林晚衣。她穿着古装,脸色惨白,眼睛是两个黑洞。她盯着岚,什么都没说。
第七面镜子,葛蕴。她坐在慈萱园的庭院里,怀里抱着一个女孩——那个女孩的脸看不清,但穿着一件白色睡裙。她抬起头,看着岚,笑了。
岚走到第八面镜子前。
这面镜子前没有纸条。
他站住了。
镜子里的影像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水雾。他凑近看,想看清那张脸——
镜子里的影像突然清晰了。
是葛蕴的脸。
她对着他笑,那笑容和慈萱园里一模一样,慈祥、温和,像画上去的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她说,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岚的心脏重重一跳。
“这是哪里?”他问。
“你在游戏里。”葛蕴说,“从你踏进档案室那一刻起,你就在游戏里了。”
“什么游戏?”
“记忆的游戏。”葛蕴的笑容更深了,“你每走一步,都在失去记忆。你每做一个选择,都在付出代价。你还没发现吗?你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了。”
岚愣住。
他为什么来这里?他……他来找什么?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在抖。他想起自己有个妹妹,叫萤。很重要。但为什么重要?他想不起来了。
他想起自己有个母亲,叫林怀安。她在归墟里等他们。但归墟是什么?母亲长什么样?他想不起来了。
他抬起头,盯着葛蕴的镜像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往前走。”葛蕴说,“走到走廊尽头。那里有一扇门。门后是第二关。”
“第二关?那第一关是什么?”
葛蕴没有回答。她的脸从镜子里慢慢消失,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,直直地盯着他。
那双眼睛闭上之前,说了一句话:
“你已经通过第一关了。只是你不知道。”
镜子恢复成普通的镜子,里面只有岚自己的脸。
那张脸很陌生。他不记得自己长这样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是真的。他抬脚踢了踢地面,地面是硬的。一切都是真的。但脑子里那些记忆——慈萱园的小七长什么样?九日镇的哑叔说过什么?三仙岛的茅三死前说了什么?他记得有这些事,但细节越来越模糊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过第八面镜子,第九面,第十面……每一面镜子前都有一张纸条,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:小七、豆子、阿静、阿默、小红、大武、小武……那些慈萱园的孩子,那些死在九日镇和三仙岛的人,他们的脸在镜子里一闪而过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闭着眼,有的直勾勾盯着他。
他不敢多看,低着头快步走。
走廊终于到头了。
尽头是一扇门,木头的,很旧,门板上刻着三个字:
“九镜谜局”
岚站在门前,伸手想推——
“等等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回头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两面镜子还亮着。一面是他自己的,一面是萤的。
镜子里的人同时开口:
“你确定要进去吗?”
岚盯着那两面镜子。
“进去之后,你就出不来了。”他自己的镜像说,“除非你找到真镜。”
“什么是真镜?”
“九面镜子,只有一面是真的。”萤的镜像说,“其余八面都是伪镜。每面镜子里的镜魂会说一句话,九句话中只有一句是真话。你可以问每个镜魂一个问题,但只能问一次。找错代价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找错代价是什么?”岚问。
“你会忘记一段记忆。”萤的镜像说,“每找错一次,就忘一段。直到你什么都不记得,然后你就永远留在里面,成为新的镜魂。”
岚的手攥紧了。
“我怎么知道哪面是真镜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自己的镜像说,“你只能猜。凭直觉,凭推理,凭运气。”
“那你们能帮我吗?”
两面镜子同时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萤的镜像开口:“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——真镜不会说话。它只是镜子。”
然后两面镜子同时暗下去,只剩下岚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。
他盯着那扇门,深吸一口气。
没有退路了。身后是长长的镜子走廊,来时的门已经消失。前面只有这一扇门。
他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个房间,圆形的,像一座塔的内部。四周的墙上嵌着九面镜子,每一面镜子前都有一张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芯燃着惨白的火苗。
房间中央站着一个女孩。
八九岁,穿着红色旗袍,头发盘起来,脸上画着淡淡的妆。
葛蕴的女儿。
那个应该死在地下室的女孩。
她看着岚,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,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岚盯着她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被你遗忘的那段记忆。”女孩说,“慈萱园最后一夜,你看见过我。我躺在床上,指着你,对葛蕴说——‘妈妈,那个男孩可以。’”
岚想起来了。那个画面——模糊的,一闪而过的。一个女孩躺在床上,穿着白色睡裙,脸白得像纸。她睁开眼睛,指着他。
“可以什么?”
“可以当我的新身体。”女孩笑了,“葛蕴养了那么多孩子,就是为了给我找一具合适的身体。无垢之身最好。但你妹妹是无垢之身,你不是。所以她选了别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小七。”女孩说,“她替你妹妹死了。”
岚的血液瞬间冻住。
小七。那个给他塞纸条的小七。那个在墙上留发卡的小七。那个说“我叫林七月,今年九岁”的小七。
她替萤死了。
“你一直不知道这件事。”女孩说,“因为你忘了。那段记忆在这里。”
她转过身,指向那九面镜子。
“游戏开始了。”她说,“找到真镜,就能拿回你的记忆。找不到——”
她顿了顿,笑容更深了。
“找不到,你就留下来陪我。”
房间里的九盏油灯同时跳动了一下。
惨白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晃,像九只眼睛,盯着房间中央的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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