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中央的九盏油灯还在燃烧,惨白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。
岚站在那儿,盯着那九面镜子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刚才问了八个问题,每问一个就忘一段记忆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只记得一件事——他有个妹妹,叫萤。很重要。非常重要。
但为什么重要?他想不起来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在抖。他记得这双手牵过萤的手,牵过很多次。但萤的手是什么感觉?凉的还是暖的?他想不起来了。
他抬起头,扫视那九面镜子。
第一面,他自己的。镜子里的“他”正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像是怜悯,又像是等待。
第二面,萤的。她闭着眼,脸色苍白,脚下没有影子。
第三面,沈音的。她靠在墙上,握紧钢管,眼神警惕。
第四面,周砚书的。他站在井边,嘴唇还在动,无声地说着什么。
第五面,茅三的。她蹲在地上,黑色的“根”已经爬到了她的嘴角。
第六面,母亲的。她还是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第七面,林晚衣的。她站在虚空中,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。
第八面,他自己的——那面沉默的镜子。镜子里的“他”穿着慈萱园时的衣服,表情平静,一句话也不说。
第九面,葛蕴的。她坐在慈萱园的庭院里,怀里抱着那个穿白色睡裙的女孩,正对着他笑。
九面镜子,九个人。只有一面是真镜。
他记得萤的镜像说过的话:“真镜不会说话。它只是镜子。”
那八面会说话的,都是伪镜。那面一直沉默的——第八面,才是真镜?
他走向第八面镜子,站在它面前。
镜子里的“他”看着他,眼神平静,像在看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。
“你是真镜吗?”岚问。
镜子里的他没有回答。只是看着他。
沉默。长久的沉默。
岚等了几秒,然后转身,走向第九面镜子——葛蕴的那面。
葛蕴看着他,笑容更深了。
“选我吧。”她说,“我是真的。”
岚盯着她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慈萱园最后一夜,他躲在窗外,看见葛蕴抱着小七从地下室里走出来。小七穿着白色睡裙,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葛蕴把她放在床上,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那一眼,和现在这个笑容一模一样。
岚后退一步,摇头。
“你不是。”他说,“你说‘选我吧’,但真镜不会说话。”
葛蕴的笑容僵住了。
岚转身,快步走向第八面镜子。
他站在那面沉默的镜子前,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按在冰凉的镜面上。
“你是真镜。”他说,“对吗?”
镜面开始发烫。
不是那种灼人的烫,而是一种温热的、像体温一样的烫。岚的手掌贴在镜面上,能感觉到那温度透过皮肤,渗进血管,沿着手臂往上蔓延。
然后镜面开始碎裂。
不是从边缘开始,而是从中心——从那个“他”的脸开始。裂痕像蛛网一样爬满整个镜面,每一道裂痕里都透出暖黄色的光。那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刺得岚睁不开眼。
他闭上眼睛,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镜子里涌出来,涌进他的身体。
无数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里——
慈萱园。灰色的雾,黑色的沙滩,浓得化不开的奶。
小七蹲在墙角,用树枝在地上画圈。她抬起头,对他笑:“你新来的?我叫林七月,今年九岁。”
阿衡坐在楼梯上,反复擦拭一把生锈的钥匙。他抬起头,眼神空洞:“我是第一个自愿进去的。”
墙里传来孩子的哭声。豆子被拖进地下室。小武替他进了那扇铁门。
葛蕴站在月光下,哼着那首童谣:“十个孩子玩游戏,一个失踪剩九个……”
小七的纸条:“不要相信葛妈妈。她在喂东西。”
阿衡消散前的最后一句:“谢谢你证明了……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。”
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涌进来,填满了脑子里所有的空白。
他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等他再睁开眼,镜子已经消失了。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镜框,立在那里,像一扇通往虚无的门。
他站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还在。他抬头看四周。四周的八面镜子还在,但镜面都暗了下去,像死去的眼睛。
房间中央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。她站在一盏油灯下,看着他,笑了。
“恭喜你。”她说,“你拿回了慈萱园的记忆。”
岚盯着她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被你遗忘的那段记忆。”女孩说,“但不是你的。是别人的。”
“谁的?”
“你以后会知道的。”女孩说,“现在,你该走了。”
她指向房间的另一头。那里出现了一扇门,木头的,很旧,门板上刻着三个字:
“游戏继续”
岚走向那扇门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女孩还站在房间中央,对他挥手。
“再见。”她说,“别再把我忘了。”
岚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条走廊。和来时的镜子走廊一样,两边挂满了镜子。但那些镜子都已经碎了,碎玻璃落了一地,在脚下咯吱作响。
他穿过走廊,推开尽头的一扇门。
门外是医院的走廊。惨白的灯光,灰绿的墙壁,熟悉的消毒水味道。
他回来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还在。他抬头看四周。四周也是真的。
他想起了一切——慈萱园、小七、阿衡、墙里的孩子。
但他也发现,有些东西还是想不起来。九日镇的细节,三仙岛的经过,母亲在归墟里说过的话——那些还是一片模糊。
墙上有一行血字,新鲜得像刚写上去的:
“游戏继续”
岚盯着那行字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他想起萤。萤还在病房里。
他转身就跑。
跑过走廊,跑上楼梯,跑到二楼,冲到207病房门前。
他推开门——
床上空荡荡的。
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从来没人睡过。
他冲到护士站。王护士坐在台灯后面,翻着一本病历,头也不抬。
“请问,”岚的声音在抖,“207病房的女孩呢?我妹妹!”
王护士终于抬起头。她的表情很奇怪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疑惑,是那种“你在说什么”的茫然。
“什么女孩?”她说,“207只有您一个人住。”
岚翻开花名册。一页一页翻过去。从九月初一到今天——九月初八。所有的入院记录里,只有他的名字。
没有萤。没有沈音。
他冲回档案室。门锁着,怎么推都推不开。门上刻着三个字:
“游戏未完成”
他瘫坐在地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飘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贴在耳朵边上说的:
“哥……”
是萤。
他猛地站起来,四处张望。没有人。走廊空荡荡的。
“萤!你在哪?”
没有回答。
但他听见了别的声音——细微的呼吸声,从墙里传来。
他扑到墙边,把耳朵贴上去。
墙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话:
“我在……空间三……来找我……”
墙上忽然出现一扇门。木头的,很旧,门板上刻着三个字:
“空间二”
岚没有犹豫,推门进去。
门后是一条楼梯,向下延伸,没入黑暗。
他往下走。一层,两层,三层……不知走了多久,终于到底。
眼前是一扇铁门,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光。
他推开门——
里面是一间手术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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