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缓缓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岚站在门口,盯着眼前的一切。
房间不大,方方正正,四面墙都贴着白色的瓷砖,有些已经开裂,缝隙里渗出暗褐色的污渍。天花板很高,正中央挂着一盏无影灯,但灯泡已经碎了,只剩几个空空的灯座。灯下是一张手术台,不锈钢的台面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光。
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。
盖着白布,从头到脚,一动不动。
岚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身后的门已经消失了,只剩下一堵灰白色的墙。他深吸一口气,慢慢走近手术台。
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手术室里回响,一下,两下,三下,像心跳。走近了,他看见白布下面露出几缕头发——黑色的,长的,女人的头发。
他伸出手,捏住白布的一角。
掀开的瞬间,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。
他屏住呼吸,盯着那张脸——
茅三。
那个在三仙岛柴房里等他们的女人。那个说“我本来想嫁人的”的女人。她的脸惨白,眼睛闭着,嘴角还留着那个苦涩的笑容。胸口有一道巨大的缝合伤口,从锁骨一直缝到肚脐,针脚粗糙得像用麻袋针缝的,黑色的线还挂在外面。
岚后退一步,胃里一阵翻涌。
他转身想走,刚迈出一步,头顶的无影灯突然亮了起来。
刺眼的白光。比太阳还亮。照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用手挡住光,眯着眼睛往上看。那些已经碎了的灯泡,此刻全都亮着,惨白的光束聚在手术台上,照在茅三的尸体上。
光束里,茅三的尸体开始变化。
皮肤变淡,变得透明,能看见下面的骨头。骨头也在变淡,变得透明,能看见后面的手术台。然后一切都消失了,只剩下那道光束,和光束里慢慢浮现的另一个人影。
萤。
她躺在手术台上,闭着眼,脸色苍白,胸口微微起伏。还活着。
岚冲过去,想把她抱起来。但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肩膀,一个声音突然在房间里响起:
“别动。”
是茅三的声音。从四面八方传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
岚停住,四处张望。
“岚哥。”茅三的声音继续说,“我知道你来了。听我说——这台手术必须做。但主刀的不是你,是我。”
“你在哪?”岚喊。
“我死了。”茅三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你现在听到的,是我死之前录的。这个手术室是‘记忆移植’的地方。每一层归墟都有一个这样的手术室。”
岚愣住:“归墟?”
“你忘了。”茅三的声音说,“你玩过镜子游戏之后,忘了很多东西。没关系,会想起来的。”
手术台上,萤的眉头皱了一下,像在做噩梦。
“你妹妹没事。”茅三说,“她只是睡着了。但醒不过来。因为她的一半记忆被抽走了。”
“什么一半?”
“你摸摸你的左胸口袋。”茅三说。
岚伸手摸向左胸口袋。里面有一张折叠的纸。他掏出来,展开。
是茅三的字迹。歪歪扭扭的,有些地方被汗水浸得模糊,但还能看清:
“岚哥,如果你听到这段话,说明我已经死了,而且我的尸体被放在手术台上。别怕,这不是鬼,是我死前求人录的。我告诉你真相:这个手术室是‘记忆移植’的地方。每一层归墟都有一个手术室。被推进去的人,记忆会被抽出来,存到病历里。你母亲来过这里。她的记忆被抽走了。但你母亲很聪明,她在被抽之前,把一部分记忆藏在了你身上。你左胸口袋里有一枚钱币——那是我堂兄交给我的,其实是假的。真的钱币在你体内。你母亲用手术把它缝进去的。你一直带着它。那枚钱币背面的眼睛,是睁开的。”
岚的手在抖。
他摸向左胸更深处——那里有一个硬块。像一枚钱币嵌在肉里,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胸。病号服下面,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凸起。
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茅三的声音响起,“那是真钥。你母亲留给你的。你怀里那枚是假的,用来骗人的。真的一直在你体内。”
岚想起镜子游戏里,自己的镜像说过的话:“你带着一件东西,你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原来是这个。
“你现在要做的,”茅三的声音说,“是在手术台上,把真钥取出来。但取出来之后,你会失去和母亲有关的所有记忆。”
岚愣住了。
“你选吧。”茅三说,“不取,萤永远躺着。取了,你忘了母亲,但萤能醒。”
岚盯着手术台上的萤。
她睡得很沉,眉头皱着,嘴唇微微动着,像在说梦话。他凑近听,听见她说:
“妈妈……别走……”
他的手攥紧了。
他想起母亲。但母亲长什么样?他想不起来了。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,和一种温暖的感觉。
他记得母亲这个词很重要。非常重要。
但萤更重要。
他拿起手术台旁边托盘里的手术刀。不锈钢的刀片,在无影灯下闪着寒光。
他解开病号服,露出左胸。那个小小的凸起就在心脏上方,皮肤下面,隐约能看见一点暗红色的痕迹——那是母亲当年缝合的伤口,已经长成了疤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刀尖按在疤上。
疼。钻心的疼。
但他没有停。刀尖划开皮肤,划开肌肉,鲜血涌出来,顺着他胸口往下流,滴在手术台上,滴在地上。
他咬着牙,把手伸进伤口。
摸到了。
那枚钱币。硬的,凉的,嵌在血肉里,和心脏只隔着一层薄膜。他用手指抠住边缘,用力往外拔——
剧痛。比任何痛都痛。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被生生撕扯出来。
他眼前一黑,跪了下去。
等他再睁开眼,手术室空了。
无影灯灭了。手术台上空荡荡的,没有茅三,没有萤。只有他一个人跪在地上,胸口缠着纱布,血已经止住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里握着一枚钱币。
背面的眼睛,是睁着的。
正看着他。
他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住了。
广播里茅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:
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
岚回过头。手术室里空无一人,只有那盏灭了的无影灯挂在头顶。
“你妹妹的影子里有东西。”茅三的声音说,“别问她,她自己也不知道。那是她从娘胎里带出来的——比归晚还早。”
岚愣住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如果你有一天发现她影子不对劲,别怕。那不是鬼,是她自己。”
岚还想再问,但广播里只剩下一片杂音。
他站在门口,盯着空荡荡的手术室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自己的影子?影子里有她自己?
他想起镜子游戏里,萤的镜像没有影子。想起档案室里,自己的影子慢了半拍。想起王护士融化时,地上那滩烂泥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影子静静地躺在地上,很正常。
但他总觉得,那影子比刚才浓了一点。
他转身推开门,走进楼梯间。
往上走。一层,两层,三层。走到楼梯口时,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墙角。
是萤。
她醒了。抱着膝盖,把头埋着,肩膀一抽一抽的,在哭。
“萤!”岚跑过去。
萤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肿了,脸上全是泪痕。
“哥……”她的声音哑了,“这是哪?”
岚抱住她,说不出话。
萤靠在他怀里,小声说:“我刚才做了一个梦。梦见妈妈了。她说她在等我们。”
岚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妈妈?他记得这个词。但想不起任何画面。
他只能点头:“嗯,我们去。”
两人站起来,往上走。推开楼梯间的门,回到医院的走廊。
惨白的灯光,灰绿的墙壁,熟悉的消毒水味道。
护士站里,王护士坐在台灯后面,翻着一本病历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见萤的那一刻,她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惊讶。不是疑惑。是一种诡异的、僵硬的、像面具一样的表情。
萤盯着她,忽然说:
“你不是护士。”
王护士的笑容凝固了。
然后,她的脸开始融化。
不是夸张的融化,是慢慢的、像蜡像受热一样,五官往下淌。眼睛往下滑,鼻子往下塌,嘴巴往两边扯,整张脸变成一团模糊的肉色。
萤后退一步,躲在岚身后。
岚护住她,盯着那团正在蠕动的肉色。
那团肉色里,传出一个声音:
“游戏还没结束。”
然后它塌了下去,像一滩烂泥,瘫在地上,渗进瓷砖缝里,消失了。
护士站空无一人。
只有那本病历还摊在桌上,一页一页自己翻动,最后停在某一页。
岚走过去,低头看。
那是他自己的病历。但上面的内容变了。
新的一行字,鲜红的,像刚写上去的:
“游戏进度:第一关通过。第二关:手术游戏完成。第三关:归墟之门。请前往地下室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你妹妹的影子里有东西。别问她。她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岚盯着那行字,又低头看萤的影子。
影子静静地躺在地上,很正常。
但萤也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,脸色苍白。
“哥,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我总觉得……有人在看我。”
“从哪?”
萤指了指自己的影子。
“从那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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