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。
日头开始西斜,园子里的雾气散了些,但阴影更长了。岚盯着怀表——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,表壳有道裂痕,齿轮声有些滞涩——时针指向下午两点三刻。
距离阿衡纸条上写的“喂食时间”,还剩一刻钟。
“哥,我们真要……”萤的声音在发抖。
岚把怀表塞回衣袋,指尖触到那张平面图。炭笔画的线条在掌心晕开,地下室的位置像个黑洞,吸走所有的光。
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枚母亲玉佩上拆下的古钱币——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念想,据说能辟邪。玉佩已经碎裂,他只来得及保下这枚镶嵌在中央的古币。
“拿着这个。”岚把古钱币塞给萤,“如果等会儿要分开,你握紧它。如果……如果看到不该看的,咬破舌尖,把血吐在上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岚看着古钱币上模糊的篆文,“但母亲说过,这枚‘厌胜钱’能传递信息,哪怕隔着生死。”
萤紧紧握住钱币,点了点头。
园子安静得诡异。
孩子们不知道都躲在哪里,或许在互相猜忌,或许在策划指认。岚和萤贴着墙根走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枯草擦过裤脚,沙沙的响。
快到西侧小楼时,岚听见了说话声。
他立刻拉着萤躲到一棵老槐树后。
“……我说了,不是我!”
是小红的声音,尖利得刺耳。
岚从树后探头,看见小红和一对双胞胎男孩在铁门附近对峙。那对双胞胎岚有印象,早餐时坐在对面,一个叫大武,一个叫小武,长得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可有人看见你昨晚去地下室了。”大武挡在弟弟身前,声音低沉。
“放屁!”小红的脸涨红,“我房间在一楼,去地下室干什么?”
“喂东西啊。”小武小声说,眼神躲闪,“阿静说她看见你端了个碗……”
小红突然扑过去。
大武反应很快,一把推开弟弟,和小红扭打在一起。枯叶飞溅,两人在地上翻滚,红裙子和灰布衫绞成一团。
“我没有——!”小红嘶喊,手指抠进大武的肩膀,“你们诬陷我——!”
岚正要出去拉架,肩膀被人按住了。
是阿衡。
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树后,脸色比昨天更苍白,眼下的乌青深得像瘀伤。
“别管。”阿衡的声音干涩,“他们在演。”
“演?”
“小红和大武是一伙的。”阿衡盯着扭打的两人,“他们在制造混乱,吸引注意。小武会趁乱……”
话音未落,小武已经溜到铁门边,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铁丝,开始捅锁孔。
动作很熟练。
岚的心脏重重一跳。
“他想进去?”岚压低声音。
“他想偷东西。”阿衡说,“地下室里除了……那个,还有葛妈妈存的粮食。小武饿疯了。”
锁舌弹开的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扭打的两人突然分开,同时看向铁门。小红爬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,和大武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两人迅速离开,消失在主楼方向。
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。
槐树后,岚的背脊发凉。
“看见了吗?”阿衡说,“这个园子里,每个人都在算计。为了食物,为了活命,为了……不当下一个饲料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阻止他?”岚问。
“阻止了,然后呢?”阿衡转过脸,眼神空洞,“他今晚就会饿到去偷别人的食物,然后被指认为‘鬼’。横竖都是死,不如让他赌一把。”
“可地下室里有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衡打断,“但小武不知道。他以为只是去偷几个土豆。”
岚从怀里掏出那枚古钱币,犹豫了一下,还是追了上去。
“你干什么?”阿衡抓住他。
“这个,”岚举起钱币,“如果小武能看见不该看的……也许能传回信息。”
他在铁门合拢前的最后一刻,将古钱币从门缝里滚了进去。
钱币在石阶上弹跳几下,叮当作响,滚入黑暗深处。
铁门内传来一声闷响。
很轻,像麻袋掉在地上。
然后是拖拽声,布料摩擦石板的声音,由近及远,消失在深处。
岚冲到了铁门前,门缝里飘出一股味道——潮湿的泥土味,混杂着铁锈和某种甜腻的腐臭。萤追上来,捂住鼻子。
“哥,别——”
岚已经推开了门。
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,没入黑暗。墙壁上嵌着几盏油灯,灯芯将熄未熄,投出摇晃的光影。石阶很陡,上面有新鲜的拖痕,还有几点暗红色的液体。
“小武……”岚往下走了两步。
阿衡拉住他:“申时到了。”
怀表的齿轮在口袋里咔哒作响。
然后,深处传来了声音。
不是哭声,也不是惨叫。
是咀嚼声。
缓慢的、粘稠的、骨头被碾碎的咀嚼声。伴随着某种湿漉漉的吞咽,和满足的叹息。
那叹息不像人类。
岚僵在石阶上,血液瞬间冻住。
萤抓住他的胳膊,指甲掐进肉里。她的眼睛睁得极大,瞳孔在昏暗中收缩成针尖。
“下面……”她嘴唇颤抖,“有很多……很多……”
话音未落,深处传来小武的尖叫。
短促,尖锐,像被掐断脖子。然后是一连串碰撞声,像身体滚下楼梯,最后重重砸在什么东西上。
寂静。
咀嚼声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——细细的、密集的刮擦声,像无数指甲在扒挠石壁。
由远及近。
“跑。”阿衡嘶声说。
岚猛地转身,把萤推出门外,自己也踉跄跌出。阿衡随后冲出,反手甩上铁门,锈蚀的锁舌自动扣合。
门内传来撞击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不重,但很执着,像有什么在一下下撞着门板。
三人退后几步,盯着铁门。油灯的光从门缝渗出,在地面投出一道颤抖的光带。
光带里,有影子在蠕动。
细长的、扭曲的影子,像很多只手在门后扒挠。
萤瘫坐在地上,开始干呕。
岚扶住她,感觉到她全身都在痉挛。
“那是什么……”他看向阿衡。
阿衡背靠墙壁,闭上眼睛:“是以前的孩子们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喂食喂多了,饲料也会……变质。”阿衡的声音很轻,“有些孩子没被吃完,活下来了。活在地下室里,靠着葛妈妈偶尔扔下去的残渣。”
他睁开眼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“小武现在也是他们的一员了。”
远处传来钟声。
申时一刻。
铁门内的撞击停了,刮擦声也渐渐消失。油灯熄灭,门缝陷入黑暗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。
但岚知道不是。
他弯腰准备离开,脚踝却踢到了什么东西。
叮——
那枚古钱币,不知何时从门缝下滚了出来,停在岚脚边。
他捡起来。
钱币还是温热的,像刚从人手里拿出来。而原本模糊的篆文,此刻浮现出一行清晰的血字小楷:
“喂食者为虚,祭坛方位为:兑三,巽五,震七。”
岚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这不是小武的字迹——他没有学问写出“兑、巽、震”这样的卦位。这是……地下那个“东西”写的?
还是说,小武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用血写下的,是他看到的阵法真相?
“兑三,巽五,震七……”岚默念着,大脑飞速运转。
葛蕴故意让孩子们“发现”喂食的恐怖,是为了掩盖真正的阵法核心在别处。
小武不是白死。
他用命,传回了关键情报。
阿衡也看到了钱币上的字,脸色变得极其复杂:“这是……八卦方位。兑在西,巽在东南,震在东。数字是步数。”
“阵法核心不在地下室。”岚握紧钱币,“她在误导我们。”
远处传来晚钟的预备敲击。
铛——铛——
“该回去了。”阿衡说,“葛妈妈很快会来巡视。”
岚最后看了一眼铁门。
门缝里,似乎有一只眼睛一闪而过。
苍白的,瞳孔散开的,孩子的眼睛。
他握紧那枚用生命换来的钱币,拉着萤往主楼走。
申时已过。
天黑前,还剩三个时辰。
而游戏,还没人指认出第一个“鬼”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