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护士的脸还在融化。
不是夸张的融化,是慢慢的、像蜡像受热一样,五官往下淌。眼睛往下滑,鼻子往下塌,嘴巴往两边扯,整张脸变成一团模糊的肉色。那团肉色还在动,还在蠕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,想要钻出来。
萤躲在岚身后,死死抓着他的衣角。她的手在抖,但没出声。
岚护住她,盯着那团正在蠕动的肉色。他想后退,但脚像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
那团肉色里,传出一个声音:
“游戏还没结束。”
声音不是从某个位置传来的,是从那团肉色本身发出的,像很多张嘴同时在说话,闷闷的,嗡嗡的,听不清是男是女。
然后它塌了下去。
像一滩烂泥,瘫在地上,慢慢摊开,越摊越薄,最后渗进了瓷砖缝里,消失了。
护士站空无一人。
只有那盏台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。桌上有本病历,摊开着,一页一页自己翻动,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。
岚慢慢走过去。
病历翻到某一页,停了。
他低头看。
那是他自己的病历。但上面的内容变了。之前的字迹全部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新的一行字,鲜红的,像刚写上去的,墨迹还没干:
“游戏进度:第一关通过。第二关:手术游戏完成。第三关:归墟之门。请前往地下室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你妹妹的影子里有东西。别问她。她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岚盯着那行字,手心渗出冷汗。
他想起茅三最后说的那句话:“那是她从娘胎里带出来的——比归晚还早。”
比归晚还早。归晚是萤体内的“姐姐”,是三百年林晚衣的记忆。那比归晚还早的是什么?
他回头看向萤。
萤还站在原地,没有走过来。她低着头,盯着地面——盯着她自己的影子。
走廊里的灯光很暗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影子静静地躺在地上,和她的人一样,一动不动。
但岚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
影子的手,和萤的手,位置不一样。
萤的手垂在身体两侧。影子的手却微微抬起,像是要抓住什么。
“萤。”岚轻声叫她。
萤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脸色苍白,眼睛里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茫然。
“哥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总觉得……有人在看我。”
“从哪?”
萤指了指自己的影子。
“从那里。”
岚走过去,蹲下来,盯着萤的影子。
影子没有动。很正常。和他自己的影子一样,静静地躺在地上。
但他伸手去碰的时候——
手指穿过了影子,什么也没碰到。但就在穿过的一瞬间,他感觉到一种微弱的温度。不是凉,是温热的,像有什么东西就在那里,只是看不见。
他缩回手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去地下室。”
萤点点头,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比平时凉。
两人沿着走廊往前走。
走廊很长,惨白的灯光照在灰绿的墙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岚一边走,一边留意那些影子。他自己的影子很正常,萤的影子也正常。但每走过一盏灯,影子的方向就变一次,有时在前面,有时在后面,有时在左边,有时在右边。
走到楼梯口时,萤忽然停下来。
“哥,”她说,“刚才那些灯,有几盏?”
岚想了想:“七八盏吧。”
“我数了。”萤说,“十二盏。但我的影子,只变了十一次。”
岚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萤的影子。此刻它正静静地躺在地上,和萤的人一样,一动不动。但他忽然觉得,那影子比刚才浓了一点。
“有一次没变。”萤说,“有一盏灯照下来的时候,我的影子没动。还是原来的方向。”
“哪一盏?”
萤回头,看向走廊深处。
“最后一盏。”她说,“就是护士站旁边那盏。”
岚看向护士站的方向。那盏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。
“可能是你看错了。”他说。
萤摇摇头,没说话。
两人继续往下走。
楼梯很陡,每下一层,灯光就暗一分。下到第三层的时候,已经几乎看不清台阶了。岚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萤跟在他身后,紧紧握着他的手。
下到第五层的时候,楼梯到头了。
眼前是一扇铁门,锈迹斑斑,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光。
门上钉着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三个字:
“地下室”
岚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条走廊,比上面窄很多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两边是水泥墙,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煤油灯,火苗很小,摇摇晃晃的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走廊尽头,还有一扇门。
岚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发现一件事——
他的影子,在墙上。
但墙上的影子,比他慢了一步。
他停住,影子也停住。他举起手,影子也举起手。很正常。
但他明明看见,刚才那一瞬间,影子慢了半拍。
他想起档案室里那个晚上,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他迈出一步,影子没动。
那时候他以为是眼花。现在他知道不是。
他回头看向萤。
萤也盯着墙上的影子。她的影子很正常,和他的一样,同步地动着。
但她的脸色很白。
“怎么了?”岚问。
萤指了指墙。
“哥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的影子,刚才看了我一眼。”
岚盯着墙上的影子。那是他自己的影子,和他做着一样的动作,没有任何异常。
“你看错了。”他说。
萤摇头。
“没看错。”她说,“就一瞬间。你的影子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然后才转回去,跟着你动。”
岚的背脊发凉。
他盯着墙上的影子,看了很久。影子很正常,一动不动,等着他动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影子跟着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举起手。影子跟着举起手。
没有任何异常。
但他总觉得,那影子在看自己。
不是跟着他看的方向,是直接看着他的后脑勺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从背后传来,让他头皮发麻。
他猛地回头。
身后空无一人。只有萤站在两步之外,也盯着墙上的影子。
“哥,”萤说,“我们快走吧。”
岚点点头,加快脚步往前走。
走到走廊尽头,他推开那扇门。
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。圆形的,像一座塔的内部。四周的墙上嵌着九面镜子,每一面镜子前都有一张小小的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芯燃着惨白的火苗。
房间中央,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素色旗袍,盘着头发,背对着他们。
母亲。
岚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——
是母亲的脸。但眼睛是闭着的。
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岚想冲过去,但萤拉住了他。
“哥,”萤的声音在抖,“你看她脚下。”
岚低头看。
母亲脚下,没有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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