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病床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。
萤盯着那道光带看了很久。
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梦里她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虚空里,周围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盏灯,孤零零地浮着。灯下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。她想走近,但怎么也走不动,脚像被钉在地上。那个人慢慢转过身——
是妈妈。
妈妈看着她,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很久没笑过的人终于找到笑的理由。她张嘴想说什么,但声音传不过来。萤拼命跑,拼命跑,终于跑到她面前——
然后她醒了。
萤坐起来,大口喘气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床——
空的。
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从来没人睡过。
“哥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她掀开被子跳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跑出病房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。惨白的灯光照在瓷砖上,反射出冷冷的光。她跑过一间间病房,201、202、203……所有的门都关着,门上的号码牌在晃动,像挂在弹簧上。
“哥——!”
没有人回答。
她跑到护士站。王护士坐在台灯后面,翻着一本病历,头也不抬。
“请问,”萤的声音在喘,“我哥哥呢?岚,住在207的,他去哪了?”
王护士终于抬起头。
她的表情很奇怪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疑惑,是那种“你在说什么”的茫然。
“哥哥?”她重复了一遍,然后摇头,“207只有您一个人住。从来没有哥哥。”
萤愣住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说,“我和我哥哥一起入院的。他叫岚,二十多岁,比我高很多——”
“没有。”王护士打断她,“您是一个人入院的。民国三年九月初一,您在码头昏倒,被巡警送来的。从来没有别人。”
萤盯着她,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王护士的脸……太干净了。不是干净的那种干净,是“没有细节”的那种干净。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,都长在该长的位置,但组合在一起,就像画上去的。像一个人偶。
她后退一步,转身就跑。
跑过走廊,跑下楼梯,跑到一楼大厅。大厅里亮着几盏煤油灯,昏黄的光照在挂号窗口上。窗口后面坐着一个老头,戴着老花镜,在写什么。
萤冲过去:“请问,有没有一个叫岚的病人——”
老头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:“岚?没有。从来没听过。”
萤的脸色白了。
她转身看向墙上的公告栏。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报纸,日期是——
民国三年九月初八。
今天。
报纸头条写着:“教会医院收治无名女童,自称‘萤’,系海上漂来得救”。
下面配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她。萤。一个人躺在病床上,闭着眼。
旁边没有任何人。
萤盯着那张照片,手在发抖。
这时,一只手搭在她肩上。
她猛地回头——
沈音站在她身后,脸色苍白,手腕上缠着纱布。纱布下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一滴一滴,落在地上。
“你醒了?”沈音的声音沙哑,“岚呢?”
萤摇头。
沈音盯着她看了三秒,然后拉起她的手:“跟我来。”
两人跑到档案室门口。门锁着,但门上多了一行字——之前没有的。三个字,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:
“空间三”
沈音伸手推门。门开了。
门后是一条走廊。不是医院的走廊,是灰白色的,没有尽头。两边是一扇扇门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每扇门上挂着一个年份:1911、1912、1913……一直排到1930。
萤和沈音走进去。身后的门自动关上,消失了。
走廊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萤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她回头——没有人。但地上有脚印,一步一步,朝她们走来。脚印很浅,像踩在沙地上但没留下痕迹的那种浅,像不是用脚踩出来的,是用别的什么东西。
沈音握紧钢管:“有什么东西过来了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萤盯着那排脚印,它们已经走到离她们三步远的地方,然后停住了。
看不见的东西,就站在她们面前。
萤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在九日镇的时候,岚跟她说过,有些东西看不见,但能听见。只要不动,不出声,它们就发现不了。
她屏住呼吸,轻轻拉了拉沈音的袖子。
沈音也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停了很久。然后,那排脚印开始往后退,一步一步,退远了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萤松了一口气。
这时,墙上浮现出一行字。不是血字,是光组成的字,惨白色的,一跳一跳的:
“时间回廊。每扇门通向一个年份。你必须找到三扇门,收集三段记忆,才能见到你想见的人。时间猎手会追捕你。被碰到,就会永远困在那个年份。”
萤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三段记忆。她想见的人——是哥哥?还是妈妈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必须进去。
她开始往前走,一扇门一扇门地看。1911、1912、1913……走到1914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那扇门上写着:“1914·慈萱园”
慈萱园。
萤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个庭院。灰砖黑瓦,老槐树,爬满枯萎的蔷薇藤。阳光从雾里漏下来,惨白惨白的。
庭院中央,蹲着一个小女孩。
八九岁,穿着灰色的小褂,蹲在墙角,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她画得很认真,一笔一划,像是在写字。
萤慢慢走过去。
走近了,她看清那个女孩的脸——
小七。
慈萱园里的小七。那个给岚塞纸条的小七。那个说“我叫林七月,今年九岁”的小七。
小七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笑了。那笑容很干净,像阳光照在雪地上。
“你来了?”她说,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萤愣住:“等我?”
小七点点头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,走到萤面前。
“我在这里等了很久。”她说,“等一个叫萤的人。有人告诉我,你会来的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小七歪着头想了想:“一个姐姐。穿白衣服的,眼睛很亮。她说,如果有一天你来了,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小七凑近她,压低声音,像说悄悄话:
“她说:‘锚点在你们彼此身上。她的记忆是你,你的记忆是她。’”
萤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锚点。彼此。记忆。
她想起归墟里母亲说过的话,想起那些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的事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小七摇摇头:“就这些。说完她就走了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萤手里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萤低头看——是一枚发卡。蝴蝶形状的,生锈的。
小七的发卡。
“这是我的。”小七说,“留给你。以后你会用到的。”
萤握紧那枚发卡,手心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她还想再问什么,但眼前的一切开始变淡。小七的脸、慈萱园的庭院、灰蒙蒙的阳光,全都像水墨画一样晕开,越来越淡,越来越远。
最后只剩下小七的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
“快走吧。时间猎手在等你。”
萤睁开眼睛。
她站在走廊里。身后是那扇写着“1914·慈萱园”的门,门已经关上了。
沈音站在她旁边,握紧钢管,警惕地盯着走廊深处。
“你进去了多久?”沈音问。
萤愣了一下:“多久?就一会儿啊。”
沈音摇头:“快半个时辰了。”
萤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枚发卡还在,冰凉的,真实的。
她把它塞进口袋,抬头看向走廊深处。
远处,有脚步声正在靠近。
很多脚步声。密密麻麻的,像一支军队在行军。
萤握紧沈音的手:“跑。”
两人转身就跑。
身后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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