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萤听见时间猎手的脚步声停在了外面。
很近。非常近。近到她能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就站在门后,隔着薄薄的一层木板,盯着她。
但门没有打开。
它们进不来。
萤靠着门,大口喘气。心脏跳得太快,快得她怀疑会不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等喘匀了气,她才抬起头,看向面前的人——
是岚。
他站在那里,脸色苍白,胸口缠着纱布,纱布下面渗出淡淡的血色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但眼神是亮的,正盯着她,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。
“哥……”萤的声音发颤。
岚伸出手,想抱住她——
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。
像穿过一团雾。
萤愣住了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岚。岚也低头看自己的手,脸上露出同样的困惑。
“怎么回事?”萤问。
岚没有回答。他再次伸手,这次很慢,一点一点地靠近萤的肩膀。手指碰到她肩膀的一瞬间——
再次穿过。
没有任何触感。像碰到的不是实体,只是空气。
萤也伸出手,想去握岚的手。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手掌,什么也没抓住。
两人站在那儿,隔着半臂的距离,却像隔着整条河。
“这是……”萤的声音在抖。
“镜界壁。”
一个声音从她体内响起。不是她的声音,是另一个——更成熟,更冷,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响。
归晚。
萤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那里没有变化,但那个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,像有另一个人住在里面,借她的嘴说话。
“你们在两个不同的空间。”归晚说,“能看见,能听见,但碰不到。”
岚盯着萤:“归晚?”
“是我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妹妹体内的那个人。或者说,你妹妹的另一半。”
岚的眉头皱起来。他不记得归晚。不,他记得这个名字,但不记得和她有关的任何事。手术游戏之后,他失去了太多记忆。
“怎么才能碰到?”他问。
“需要锚点。”归晚说,“你体内的真钥,和她体内的归晚记忆,合在一起。”
岚低头看自己的左胸。钱币已经取出来了,那里只剩一个缝合的伤口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钱币——背面眼睛睁着的那枚——递给萤。
钱币穿过萤的手,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岚弯腰捡起来。
“不行。”归晚说,“必须在同一个空间才能传递。”
岚盯着手里的钱币,又抬头看萤。萤的脸色苍白,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悲伤,又像是别的。
“那怎么办?”他问。
归晚沉默了几秒。
“让她过来。或者你过去。”她说,“但需要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她过来,归晚完全苏醒,她可能回不来。”归晚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你过去,你会失去所有和母亲有关的记忆——你已经失去了,所以代价已付。”
岚愣住了。
他失去母亲记忆了?他努力回想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只记得“母亲”这个词,和一种模糊的温暖感。但母亲长什么样?说过什么话?做过什么事?全想不起来。
“哥……”萤的声音很小,“你不记得妈妈了?”
岚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萤的眼眶红了。她想伸手去拉他,但手再次穿过他的胳膊。
“没关系。”岚说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真的。“你在就行。”
他看向萤——不,看向萤体内的归晚。
“让我过去。”
归晚沉默了一秒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闭上眼睛。”
岚闭上眼。
萤盯着他。几秒后,她看见岚的身体开始变化——变淡,变得透明,像墨水滴进清水里,慢慢晕开。轮廓越来越模糊,最后只剩下一团人形的光。
那团光朝她飘过来。
萤下意识伸出手。这次,她碰到了——一只手,温热的,真实的,紧紧握住她的手。
光散去。岚站在她面前,就在她面前,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。
他抱住她。
萤把脸埋在他胸口,眼泪流下来。她感觉到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真实的。她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拍她的背,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那样。
“哥……”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,“你的记忆……”
“不重要。”岚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你在就行。”
萤哭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。
她盯着岚的脸,看了很久。他瘦了,眼眶深陷,嘴唇干裂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看着她,像看着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。
“沈音呢?”她忽然想起来。
岚愣了一下。沈音?他记得这个名字,但不记得她长什么样,不记得她做过什么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她刚才还在——”
两人同时转头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。只有那扇他们进来的门,紧紧关着。沈音不见了。
“沈音!”萤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
岚拉着她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他们看见墙上有一行血字,新鲜得像刚写上去的:
“游戏继续。下一关:归墟之门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歪歪扭扭的:
“她在前面等你们。”
萤盯着那行字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“走吧。”岚说。
他握紧她的手,往前走。
走廊很长,看不到尽头。两边的墙是灰白色的,没有门,没有灯,只有一片均匀的、死寂的光。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一下,两下,三下,像心跳。
走了很久很久,终于走到尽头。
尽头是一扇门。铁门,锈迹斑斑,门上刻着三个字:
“归墟之门”
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光。
岚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,很长,没入黑暗。
两人对视一眼,往下走。
一层,两层,三层……不知走了多久,终于到底。
眼前是一片虚空。
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墙,没有地,没有天。只有一盏灯,孤零零地浮着,惨白的光照亮一小片空间。
灯下站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他们。
穿着素色旗袍,盘着头发,一动不动。
萤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人慢慢转过身——
是母亲。
但母亲的眼睛是闭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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