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病床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。
岚盯着那道光带看了很久。脑子里一片空白——不是失忆,是太多记忆挤在一起,塞得满满当当,反而什么都想不清楚。
慈萱园的墙。九日镇的灯。三仙岛的骸骨。归墟里母亲消散的背影。
哪些是真的?哪些是梦?
他坐起来,床板吱呀响了一声。胸口隐隐作痛——那是取钱币时留下的伤口,现在缠着纱布,血已经止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向旁边。
萤躺在隔壁床上,睁着眼,正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红肿着,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。但她在笑,很轻,很淡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哥。”她说。
岚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这次握住了。温热的,真实的。
“在。”他说。
另一张床上,沈音也醒了。她坐起来,脸色苍白,手腕上的纱布渗出一丝血色。她看了看岚,又看了看萤,没说话。
王护士推门进来,端着搪瓷托盘,上面放着纱布和碘酒。
“醒了?”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,温和的,带着一点职业性的关心,“手术很成功。你们兄妹俩真是命大。”
岚盯着她。王护士的脸很正常——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,都长在该长的位置,表情也很自然。和之前那个融化的人偶完全不一样。
“怎么了?”王护士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,“我脸上有东西?”
岚摇头:“没事。”
王护士走过来,给他换了药,又检查了萤的伤口,然后端着托盘出去了。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。
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岚下床,走到窗边。
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楼下是庭院,青石板路,老槐树,几棵快凋谢的月季。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,护士推着轮椅慢慢走过。远处传来电车的当当声,黄包车夫的吆喝声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太正常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影子静静地躺在地上,很正常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看见影子动了一下。
不是跟着他动——他站着没动。但影子自己往左挪了一寸。
岚盯着它,一动不动。影子也停了,老老实实地躺在那儿。
他眨了眨眼,再看。影子还是老样子。
眼花。一定是眼花。
他转身想告诉萤没事,却看见萤也站在窗边,盯着自己的影子。
她的影子也在动。
而且动的方向和岚相反——岚的影子往左,她的影子往右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“你们看。”沈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指着窗外。
楼下,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。长椅上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。
穿着素色旗袍,盘着头发,抬头看着他们。
母亲。
岚的呼吸停了半拍。他冲回窗边,趴在玻璃上往下看。
那个人确实是母亲。和归墟里一模一样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她就站在那儿,抬着头,看着他们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隔着三层楼的距离,隔着玻璃,但她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:
“第四把钥匙……在归墟最深处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医院的某个方向——地下室。
然后她消失了。
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岚转身就跑。萤和沈音跟在后面。
冲出病房,跑过走廊,跑下楼梯。跑到一楼大厅时,岚忽然停住了。
大厅里站着一个人。
王护士。
她站在挂号窗口旁边,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
岚慢慢走近。
走近了,他才看清——王护士在哭。
没有声音,没有抽泣,只有眼泪一直往下流,流满了整张脸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可以说很僵硬,但眼泪就是止不住,像坏了的水龙头。
“王护士?”岚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王护士慢慢转过身。
她的脸还是那张脸,但眼睛变了。变得很深,很空,像两个黑洞。
她看着岚,开口说话。声音不是她的,是另一个人的——更苍老,更疲惫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你们还要进去吗?”
岚愣住了。
“进去哪里?”
王护士——不,那个声音——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抬起手,指向走廊尽头。
那里有一扇门。木头的,很旧,门板上刻着三个字:
“地下室”
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光。
岚回头看了一眼萤。萤点点头。
三人走向那扇门。
推开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里面很暗,只有墙上一盏煤油灯,火苗摇摇晃晃的。
地上散落着东西。
一枚发卡。蝴蝶形状的,生锈的。
一张糖纸。皱巴巴的,上面画着兔子。
一本日记。封面上写着《守灯人日志》。
岚蹲下来,捡起那枚发卡。小七的。慈萱园里那个九岁的女孩,被砌进墙里之前,留下了这个东西。
他又捡起日记,翻开。
第一页,阿衡的字迹:
“我叫阿衡,今年十五岁。葛妈妈说,从今天起,我是这座灯塔的守灯人。”
岚一页一页翻下去。那些他看过的字迹,那些他记得的话,一页一页出现在眼前。
翻到最后一页时,他停住了。
那里夹着一张纸条,泛黄,卷边,是母亲的笔迹:
“岚,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你们已经找到第四枚钱币了。但第四把钥匙不在我这里。它在归墟最深处——那个我守了三百年都没敢进去的地方。因为进去的人,都会变成新的守门人。你想进去吗?想的话,来地下室最底层。不想的话,带着妹妹走,永远别回来。”
岚攥紧纸条,看向萤。
萤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沈音站在门口,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岚开口:
“去。”
他把纸条塞进口袋,把发卡和糖纸也收好。然后站起来,往楼梯方向走。
楼梯向下延伸,没入黑暗。
他们往下走。
一层,两层,三层……不知走了多久,终于到底。
眼前是一扇铁门。锈迹斑斑,门上刻着三个字:
“归墟·真”
岚伸出手,按在门上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片虚空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盏灯,孤零零地浮着。
灯下站着一个人。背对着他们。
那人慢慢转过身——
是母亲。
但这次,母亲的眼睛是睁着的。
她看着他们,笑了。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——更真实,更像活人,又更像……另一个人。
“你们真的来了。”她说,“我等了三百年。”
她伸出手。掌心摊开。里面是一枚钱币,背面的眼睛闭着。
就在他们看的时候,那只眼睛慢慢睁开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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