岚是被疼醒的。
那种疼不是外伤的刺痛,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胀,像有人在骨髓里灌了铅。他想动,但四肢沉得像不是自己的。
眼皮掀开一条缝,入眼是一片灰白——雾。又是雾。他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在雾里醒来了。
“哥!”
萤的脸凑到跟前,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她七岁之后就不怎么哭了。
“你醒了?你终于醒了!”
岚想开口,喉咙干得像吞了沙子。萤递过水壶,他灌了几口,意识慢慢回笼。
“这是哪儿?”他问,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“浮生镇。”萤说,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小心翼翼,“哥,你还记得咱们怎么来的吗?”
岚盯着头顶的牌坊,上头刻着三个字——“浮生镇”,笔迹古旧,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的木纹。他想了很久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不记得。”他说。
萤咬了咬嘴唇,没说话。
岚撑着地面坐起来,发现自己是躺在牌坊底下的石阶上,身下垫着萤的外套。天色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。远处传来锣声,铛、铛、铛,不紧不慢,像有人在报时。
“我怎么会躺在这儿?”岚又问。
萤沉默了几秒,然后蹲下来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哥,你听我说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这是你第三次在这块牌坊底下醒来了。前两次你醒过来,什么都不记得,然后我们进镇子,你……你又会被伤到,然后又昏迷,然后又在这儿醒来。”
岚盯着她,脑子像生锈的齿轮,咔咔咔地转不动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失忆了?”
“不是一直失忆。”萤说,“你每次醒来,都会忘掉一些事。第一次你忘了我叫什么名字,第二次你忘了沈音,第三次——就是现在,我不知道你忘了什么。”
沈音。这个名字让岚愣了一下。沈音是谁?
他张了张嘴,想问,但看见萤的表情,又咽了回去。萤在等他自己想起来。
他想不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萤站起身,朝他伸出手,“先进镇子。你记住,从现在开始,不管遇到什么事,你都跟着我。我让你跑你就跑,让你躲你就躲,别问为什么。”
岚握住她的手站起来,膝盖软了一下。那种虚脱感还在,像大病初愈。
“我为什么会被伤到?”他问。
“因为镇子里有人想害你。”萤说,“不,不只是你——他们想害所有外来人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但你是他们的主要目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我哥。”萤说,那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锣声又响了几下。镇口开始有人走动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挎篮子的,三三两两往镇里走。他们穿着粗布衣裳,脸上带着赶早市的疲惫和麻木,没人往牌坊这边多看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萤拉着岚,混进了人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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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生镇比他们之前到过的任何地方都大。
街道是青石板铺的,两边挤满了铺子——茶馆、布庄、药铺、杂货、棺材铺、打铁铺,招牌一个挨一个,漆色新旧不一。空气里混着早点摊的油烟气、药材铺的苦味、还有骡马粪的骚臭。人声嘈杂,讨价还价、吆喝叫卖、小孩哭闹,混成一片嗡嗡的响动。
太正常了。
正常得让岚浑身不自在。他经历了慈萱园的诡异、九日镇的循环、三仙岛的献祭、镜界的记忆崩塌,已经习惯了每到一个新地方,迎面就是阴森诡异的氛围。可这里——阳光虽然不烈,但确实是阳光;人们虽然神情麻木,但确实是活人;街道虽然拥挤,但确实是正常的市集。
可越正常,他心里越毛。
“萤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确定咱们来对地方了?”
萤没答话,眼睛一直盯着前方。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——是一个卖糖人的摊子,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,专心致志地捏着糖人。摊子周围围了三四个小孩,眼巴巴地看着。
“那个老头……”萤轻声说,“昨天还跟你说话来着。”
岚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说什么?”
“你问他路,他告诉你去客栈怎么走。”萤说,“还多看了你两眼,说什么‘年轻人,你这面相,不该来这儿’。”
岚盯着那个老头。老头始终没抬头,专心捏他的糖人。那几个小孩拿到糖人散了,老头开始收拾摊子,准备收摊。
“要不要过去试试?”岚问。
萤摇头:“没用。他现在不认识你了。昨天他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‘那个年轻人呢?昨天还在这儿,今天就没了?’——他自己都不记得昨天跟你讲过话。”
岚的后背有点发凉。
“这镇子里的人……”他斟酌着措辞,“是不是都有点问题?”
“不是都有问题。”萤说,“是都有秘密。”
她拉着岚穿过街道,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子很深,两边是高墙,墙头探出几枝枯萎的藤蔓。走到一半,萤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哥,你记不记得,咱们之前在那个镜界里,沈音说过一句话?”
岚摇头。沈音是谁?他已经不记得了。
萤的眼神暗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。
“她说,‘记忆是最不值钱的东西,也是唯一值钱的东西’。”萤说,“我原来不懂,现在我有点懂了。”
她指了指巷子尽头的一扇门。
“那是咱们住的客栈。悦来客栈。老板娘姓周,五十多岁,人挺和气。你前两次来,都住那儿。”
岚看着那扇门,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。
“现在进去?”
“现在进去。”萤说,“但记住,不管看到谁,不管他们跟你说什么,你都别信。除了我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,如果有陌生人跟你搭话,你就说自己姓林,叫林大,是从北边过来贩茶叶的。”
岚点了点头。
推开门,客栈里飘着一股老木头的味道,混着陈年的油烟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妇人,五十来岁,穿着藏青色的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她正低头打算盘,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
“哟,回来啦?”她冲萤笑了笑,然后目光落到岚身上,愣了一下,“这位是……”
萤开口:“我哥。他昨天到的,您忘了?”
老板娘盯着岚看了几秒,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像在辨认,又像在确认什么。然后她笑了笑,那笑容堆在脸上,没进眼睛。
“瞧我这记性。昨天确实有位客人,说是您哥哥。来来来,上房还给您留着呢。”
她站起身,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。岚注意到她的手指——很长,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,但小指的指甲留得很长,磨得很尖,像一种工具。
“客官贵姓?”老板娘一边拿钥匙一边问。
“林。”岚说,“林大。”
“林老板。”老板娘点点头,把钥匙递过来,“天字三号房。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。”
岚接过钥匙,指腹碰到金属的瞬间,突然一阵刺痛——像被针扎了一下。他下意识缩手,钥匙差点掉在地上。
老板娘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岚握紧钥匙,“手滑。”
他低头看钥匙,就是普通的铜钥匙,没有刺,没有尖。手指上也没有伤口,只有一点发红。
老板娘笑了笑,重新坐回柜台后面,继续拨弄算盘。
噼啪。噼啪。噼啪。
那声音在空旷的客栈里格外清晰,像有人在一下一下敲着骨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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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间在二楼,不大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两把椅子。窗户对着后街,能看到下面晾晒的衣裳和几棵掉光叶子的槐树。
岚把钥匙放在桌上,坐到床边,盯着自己的手指。
“刚才怎么回事?”萤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岚说,“碰到钥匙的瞬间,像被电了一下。不,不是电——是疼,刺疼。”
萤拿起那把钥匙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又用指甲敲了敲,没发现异常。
“先别用这把钥匙。”她说,“下次出门,我带着。”
岚点点头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萤,你刚才说,我前两次都在这儿住。那我第一次醒来,都经历了什么?”
萤沉默了很久。
“第一次,咱们进镇子,你去找吃的,我留在客栈。你回来的时候,说有个小孩给了你一块糖,你吃了之后就睡着了,怎么叫都叫不醒。第二天你在牌坊底下醒来。”
“第二次,咱们去茶馆打听消息,有人请你喝茶,你喝了之后又昏迷了,还是在牌坊底下醒来。”
岚皱眉:“所以我每次昏迷,都是因为吃了或者喝了什么东西?”
“应该是。”萤说,“但这回你什么都没吃,也没喝,只是碰了一下钥匙就疼。可能……他们换方法了。”
岚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后街很安静,只有几只鸡在刨食。远处,太阳正在往下沉,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萤,你说这是第三次。那我前两次昏迷,中间隔了多久?”
“第一次到第二次,隔了两天。”萤说,“第二次到这次,隔了一天。”
“那下一次呢?”岚问,“如果我下次再昏迷,会在多久之后?”
萤没说话。
岚盯着窗外,看见一个小孩从巷子口跑过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跑得太急,摔了一跤。小孩爬起来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,又继续跑。
是一张糖纸。
阳光照在糖纸上,反了一下光。
岚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墙洞,发卡,糖纸。但他抓不住,那画面闪得太快,快得像错觉。
“萤。”他回头,“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一张糖纸?”
萤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你想起来了?”
“不是想起来。”岚按着太阳穴,“就是突然……有个画面。但抓不住。”
萤走到他身边,握住他的手。
“别急。”她说,“慢慢来。”
窗外,天彻底黑了。远处传来锣声,这一次敲得很长——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,像在报时,又像在报丧。
客栈楼下,突然传来一声尖叫。
很短,很尖,像被掐断喉咙的鸡叫。
岚和萤对视一眼,同时冲出房间。
走廊很黑,只有尽头有一盏油灯,灯芯已经快烧没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他们冲下楼梯,大堂里空无一人,柜台后面也没有人。
那声尖叫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但岚注意到,柜台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把剪刀。
生锈的,刀刃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,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萤走过去,盯着那把剪刀。然后她回头,看着岚。
“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这是那个卖糖人的老头的剪刀。我认得,他刚才还在用。”
岚的背脊一阵发凉。
他想起那个老头,想起萤说“他昨天还跟你说话”,想起老板娘说“我这记性”。
他想起钥匙碰到手指时的刺痛。
然后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。
无名指的指腹上,有一道细细的伤口。很细,很浅,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。
他不记得什么时候伤的。
窗外,锣声停了。
寂静中,只有剪刀刀刃上的那一点暗红,在油灯下,一下一下地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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