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餐的气氛比早餐更僵。
长桌上还是十一个位置,但小武的空位像一道裂痕,把孩子们分成两半。小红、大武坐在一起,低头扒饭,谁也不看。阿静——那个总是很安静的女孩——坐在角落,眼睛红肿,显然哭过。她妹妹阿默紧挨着她,小口小口咬着面包,像在数粒。
岚和萤坐在中间。阿衡还是最远的角落,但今天他没数圈,只是盯着面前的汤碗,一动不动。
葛蕴换了件暗紫色旗袍,领口别了一枚银质胸针,形状像只衔尾蛇。她扫视餐桌,笑容温婉依旧。
“今天游戏玩得怎么样呀?”她问,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,“有人找到‘鬼’的线索了吗?”
无人应答。
勺碗碰撞声停了,咀嚼声停了,连呼吸都轻了。
岚感觉到视线——小红在看他,大武在看他,连阿静都偷偷抬了下眼。每个人都在评估,在猜忌,在寻找可以推出去的目标。
“看来进展不顺呢。”葛蕴叹气,指尖轻敲桌面,“那给点提示好了。‘鬼’啊……最擅长说谎了。”
她的目光在岚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说谎的孩子,会被诅咒一点点吃掉哦。先从记忆开始,然后是感情,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。”
阿衡的汤勺掉进碗里,哐当一声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低声说,捡起勺子,手腕在抖。
葛蕴笑了:“阿衡总是这么不小心。来,再给你盛一碗。”
她亲自起身,拿起汤勺走向阿衡。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,咔,咔,咔,节奏精准得像钟摆。
岚看见阿衡的后颈渗出冷汗。
汤勺伸向汤盆的瞬间,小红突然站起来。
“葛妈妈。”她的声音很尖,但努力维持镇定,“我想指认。”
餐厅彻底安静了。
葛蕴停住动作,缓缓转身:“哦?指认谁?”
小红深吸一口气,手指指向餐桌对面。
“他。”她说,“岚。他是‘鬼’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萤抓紧岚的手,指甲掐进他手心。岚没动,只是看着小红,大脑飞快运转。
为什么指认他?
证据?动机?还是单纯要找个替死鬼?
“理由呢?”葛蕴走回主位,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像个耐心的法官。
“第一,”小红的声音越来越稳,“他是新来的。游戏昨天开始,他昨天刚到,太巧了。”
“巧合不是证据哦。”葛蕴微笑。
“第二,”小红提高音量,“他今天去了西侧小楼。我看见了。”
岚心里一沉。
“去小楼怎么了?”大武帮腔,“我也去过。”
“你去是偷食物。”小红冷笑,“他去干什么?他和他妹妹根本不缺吃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缺?”阿静小声问。
“因为葛妈妈给新人的配额最多。”小红扬起下巴,“我昨晚偷偷看了厨房记录。岚和萤的餐标是我们的两倍。”
孩子们骚动起来。
岚感觉到视线变得尖锐。嫉妒、怀疑、愤怒——在饥饿和恐惧的催化下,迅速发酵。
“第三,”小红趁热打铁,“阿衡给他传纸条。午时前后,在图书室,我看见了。”
阿衡猛地抬头,眼神像要杀人。
“纸条上写什么?”葛蕴问,兴趣盎然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小红说,“但阿衡是第一批孩子,他知道园子里所有秘密。如果他帮岚,那岚肯定不简单——说不定,就是‘鬼’的同伙。”
逻辑链条完成了。
新来的、特殊待遇、与知情者勾结——在死亡的恐惧面前,这足够构成死刑判决。
岚知道必须说话了。
“小红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,“你说我去了西侧小楼。什么时候?”
“午时前后。”
“具体点。”
小红皱眉:“就是午时!我看见你往那边走。”
“你当时在哪?”
“我……我在主楼二楼,窗边。”
“哪个房间的窗边?”
小红噎住了。
岚继续:“主楼二楼朝西的房间只有三间。一间是葛妈妈的卧室,一间是储物室,一间是阿静阿默的房间。你在哪间?”
“我凭什么告诉你?”
“因为你不在任何一间。”岚盯着她,“午时前后,你在西侧小楼附近,和大武、小武在一起。你们在演一场戏,让小武趁机溜进地下室。”
大武霍地站起:“你胡说!”
“是吗?”岚转向他,“你肩膀上的伤,是小红抓的吧?红裙子扯出来的丝线,现在还挂在你领口。”
大武下意识摸肩膀,脸色变了。
小红的脸白了一下,但立刻反击:“那又怎样?我们是在找线索!你呢?你去小楼干什么?”
“我也在找线索。”岚说,“找豆子。”
餐桌再次安静。
“豆子还活着。”岚一字一句说,“午时前,他被拖进地下室时,我听见他哭了。我想救他。”
“骗人!”小红尖叫,“进了地下室的人都——”
“都怎样?”岚追问,“都没回来?小武也没回来,对吗?你亲眼看见他进去了,但你和大武没等,直接跑了。为什么?”
小红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因为你们知道下面有什么。”岚说,“你们知道那不是简单的储藏室。你们让小武去,不是偷食物,是试探。用他的命,试探地下室的防御。”
大武一拳砸在桌上:“你放屁!”
“那你说,”岚看向他,声音冷下来,“小武进去后,你们为什么立刻离开?为什么不等等他?不确认他安全?”
死寂。
只有油灯噼啪炸响。
葛蕴轻轻鼓掌。
“精彩。”她笑着说,“真是精彩的辩论。不过小红啊,你指认岚,需要证据证明他是‘鬼’,而不是证明他有嫌疑哦。”
小红咬牙:“那投票!规则没说不能投票指认!大家举手表决,信他还是信我!”
孩子们面面相觑。
岚迅速扫视——阿静低头,阿默缩着肩膀,大武瞪着他,阿衡面无表情,还有三个一直没说话的孩子(两个男孩一个女孩)在犹豫。
萤突然站起来。
“我作证。”她声音很小,但很清晰,“午时前后,我和哥哥在一起。我们没进小楼,只到了铁门外。我们听见豆子哥哥的声音,想救他,但听见……听见里面有别的声音,就跑了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葛蕴问。
萤的脸色白了白:“很多小孩子的声音。在哭,在笑,在……吃东西。”
餐桌陷入冰点。
阿静捂住嘴,阿默开始发抖。连小红都后退了一步。
“然后呢?”葛蕴的嗓音变得轻柔,像在引诱。
“然后阿衡哥哥来了。”萤说,“他让我们快跑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阿衡。
阿衡盯着汤碗,半晌,低声说:“是真的。”
“你看见地下室里的东西了?”葛蕴问。
“看见了。”阿衡抬起头,眼神空洞,“一直都能看见。每天晚上,他们都在墙里爬。”
油灯突然暗了一下。
墙壁里传来细微的刮擦声。
不是幻觉——岚看见了,墙壁的阴影在蠕动,像有什么贴着壁纸在爬行。很慢,很轻,但确实在动。
孩子们缩成一团。
葛蕴的笑容终于淡了。她站起身,走到墙边,手指轻轻按在壁纸上。
刮擦声停了。
“不听话的孩子。”她叹气,“总是打扰大家吃饭。”
她转身,看向小红和岚。
“指认继续。支持小红指认岚是‘鬼’的,举手。”
大武立刻举手。还有两个一直没说话的男孩犹豫着,也举了手。
三票。
“反对的?”葛蕴问。
阿衡举手。阿静犹豫了一下,也举手。阿默跟着姐姐举手。
三票对三票。剩下岚、萤、小红和另一个女孩。
“平局呢。”葛蕴歪头,“按规则,平局的话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餐厅的门突然被敲响。
很轻,很有礼貌的三下。
笃,笃,笃。
所有人都看向门口。
门缓缓推开一条缝。
一张脸探进来。
是豆子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脸也洗过了,但眼神呆滞,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。他走进餐厅,动作有些生硬,像关节没上油的人偶。
“对不起,我迟到了。”他说,声音平淡无波。
然后他走到餐桌边,拉开原本属于小武的空椅子,坐下。
拿起勺子,伸向汤碗。
就在勺子接触汤面的瞬间——岚看见了——汤勺周围的汤突然变成了暗红色,像浓稠的血,但只是一闪而过,下一秒又恢复成浑浊的灰白色。
其他孩子毫无反应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但萤抓紧了岚的手,指甲掐进肉里——她也看见了。
豆子舀起一勺“汤”,送进嘴里。
咀嚼,吞咽。
一切都标准得像在表演。
但岚看见了——豆子的手腕上,有一圈深深的齿痕。新鲜的,皮肉外翻,但没有血。
豆子抬起头,对岚笑了笑。
“岚哥哥,”他说,眼睛一眨不眨,“谢谢你今天想救我。”
餐桌死寂。
豆子又转向小红,笑容不变。
“小红姐姐,地下室很冷。你要不要……也下来看看?”
小红尖叫一声,往后栽倒。
晚钟就在这时敲响。
铛——
葛蕴起身,笑容重新绽放。
“看来今晚找不到‘鬼’了呢。”她柔声说,“天黑后,大家要小心哦。”
“鬼会开始行动了。”
她看向岚,眼神意味深长。
“尤其是……说谎的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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