岚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。
那道伤口还在，很细，很浅，像被纸划的。但他碰钥匙之前，手上绝对没有这道口子。
“别看了。”萤把他的手拉下来，“再看也看不出什么。”
她把剪刀从柜台上拿起来，对着油灯仔细端详。刀刃上的暗红色已经干了，结成薄薄一层痂。她用指甲刮了刮，凑到鼻尖闻了一下。
“血。”她说，“但不知道是谁的。”
“那个卖糖人的老头呢？”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萤把剪刀放下，“刚才那声尖叫……如果是他，应该有人发现才对。”
两人在客栈大堂站了一会儿，什么都没发生。没有第二声尖叫，没有脚步声，没有人从后堂出来。只有柜台上那盏油灯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上楼。”萤说，“今晚别睡了，守着。”
房间还是那间房。岚把椅子拖到窗边坐下，盯着外面的后街。月光很淡，照得一切灰蒙蒙的。那几只鸡已经回窝了，巷子里空无一人。
萤坐在床边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岚问。
“账本。”萤说，“我自己的账本。”
她翻开，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岚借着月光看了一眼——全是人名、地名、时间、事件。
“从慈萱园开始，每一件事我都记下来了。”萤说，“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需要。”
她翻到最新的一页，上面写着：
“浮生镇——第三次醒来”
下面列着几行字：
·镇口牌坊，第三次
·卖糖人老头（认识萤，不认识岚）
·悦来客栈，周老板娘（指甲长，小指）
·剪刀出现（糖人老头的）
·岚手指有伤（不知何时）
·第三行脚印（还没出现？）
岚看着那行“第三次脚印”，心里一动。
“第三行脚印，”他问，“是什么？”
萤抬起头，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你真不记得了？”
岚摇头。
萤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本子翻到前面几页。那里有她用炭笔画的简图——一片沙滩，上面有三行脚印。两行大的并排走，一行小的跟在后面。
“从镜界出来的时候，萤说，咱们躺在沙滩上。醒来之后，沙滩上有三行脚印——你和我，还有一行小的，不知道是谁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翻了一页。
“然后咱们往岛上去。走了很久，到了一座新镇子。就是你刚才躺着的那个牌坊底下。”
岚盯着那幅简图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“那第三行脚印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后来没再出现。”萤说，“至少到咱们进镇子之前，没有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，塞回怀里。
“睡吧。天亮之前，我守着。”
天亮得很快。
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，等再睁眼时，阳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。萤还坐在床边，眼睛睁着，但眼眶红红的。
“你没睡？”岚坐起来。
“睡不着。”萤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肩膀，“走吧，出去转转。”
两人下楼，客栈大堂已经有人在吃早饭。几张桌子坐满了人，热气腾腾的包子、稀饭、咸菜，碗筷碰撞的声音，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柜台后面，周老板娘正在给人结账。看见他们下来，笑着招呼：“早啊！早饭在那边，自己盛。”
她的笑容和昨晚一样，堆在脸上，不进眼睛。
岚去盛了两碗稀饭，拿了几个包子。坐下之后，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
旁边那桌的人，一直在看他。
是三个男人，穿粗布短打，像镇上的脚夫。他们一边喝粥，一边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，然后互相交换眼神。
岚低下头，压低声音：“萤，右边那桌。”
萤没回头，用筷子拨弄着包子，小声说：“看见了。从咱们下楼就在看。”
“认识吗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那三个人中的一个站起来，端着碗走到他们桌前。他三十来岁，脸黑黑的，一笑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两位是外地来的吧？”他问，语气挺和气，“看着面生。”
岚点头：“路过，歇两天就走。”
“哦。”那人点点头，目光在岚脸上转了一圈，“歇两天好，歇两天好。咱们浮生镇虽然小，但景致不错，多住几天也成。”
他说完，端着碗回去了。
那桌的三个人又开始交头接耳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听不清说什么。
岚和萤对视一眼，快速吃完早饭，离开了客栈。
街上的人比昨天还多。
布庄开门了，几个妇人在门口挑布料；药铺里有人在抓药，药香飘出来老远；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，啪的一声醒木，哄起一阵笑声。
岚走在人群里，那种“太正常了”的感觉又爬上后背。
他一直在留意周围的人——有没有人盯着他们看，有没有人交头接耳。但奇怪的是，街上的行人几乎不看他们，像他们不存在一样。
不对。
岚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——
不是不看他们，是不看他。
有好几次，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，目光会落在萤身上，点点头，或者笑一下。但当他们的视线移到岚身上时，就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样，直接滑过去，落在别处。
岚停下脚步，拦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
“劳驾，问个路。”
货郎停下，抬头看他。
然后货郎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害怕，不是厌恶，而是茫然。
他盯着岚的脸，盯了好几秒，然后摇摇头，挑着担子走了。
岚愣在原地。
“看见了？”萤走过来，“他看你的时候，眼神是空的。像在看一团空气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不存在。”萤说，“在他们记忆里，你不存在。”
她拉着岚继续往前走，拐过一个弯，到了昨天那条巷子口。
巷子深处，那个卖糖人的老头又出摊了。
他坐在马扎上，跟前围了几个小孩，正在捏一个孙悟空。手指很灵巧，一按一挑，孙悟空的轮廓就出来了。
萤拉着岚走过去，在摊子前面站定。
老头抬起头，看见萤，笑了：“小姑娘，来一个？”
萤指了指岚：“我哥想问你点事。”
老头的目光移到岚身上。
然后，他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货郎那种茫然——是困惑。
他盯着岚，皱起眉头，像在努力回忆什么。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
“您认识他吗？”萤问。
老头摇头，但摇得很慢，不确定的样子。
“不认识……但好像……”他又盯着岚看了几秒，突然低下头，开始收拾摊子，“不卖了不卖了，今天不卖了。”
小孩们一片抱怨声。老头不管，把东西胡乱塞进筐里，挑起担子就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回过头，看了岚一眼。
那一眼很奇怪——不是看陌生人，也不是看熟人，而是像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“跟上。”萤说。
两人跟着老头穿过巷子，拐了几道弯，到了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前。老头钻进其中一间，砰地关上门。
岚和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听见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。
然后门开了一条缝。
老头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，眼睛瞪得很大，像受了什么惊吓。他把手伸出来，手里攥着一样东西——
一把剪刀。
和昨晚柜台上那把一模一样。只是这把是干净的，刀刃上没有血。
“你……”老头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昨天是不是来过？”
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昨天有人跟我说，”老头继续说，语速很快，“有个年轻人问我路，我告诉他怎么走。但我不记得了。我完全不记得。”
他盯着岚，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是求救。
“我不该记得的事，我记得了。”他说，“我该记得的事，我忘了。”
他猛地缩回手，砰地关上门。
岚和萤站在门外，听着里面的声音——老头在哭，很压抑的，断断续续的哭声。
然后哭声停了。
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。
岚一脚踹开门。
老头躺在地上，眼睛还睁着，瞳孔已经散了。胸口插着那把剪刀——就是刚才他手里那把。鲜血从伤口涌出来，在地上洇开一大片。
岚蹲下探他的鼻息。没有了。
萤站在门口，盯着那把剪刀。
刀刃上的血，正在一点点变暗。
而在血泊旁边，有一张糖纸。
彩色的，皱巴巴的，像被攥过很久。
萤捡起来，翻过来看了一眼。糖纸背面有几个字，用炭笔写的，歪歪扭扭：
“第七个”
远处传来锣声。
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
岚站起身，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无名指上的那道伤口，正在往外渗血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那个老头，昨晚尖叫的老头，就是被这把剪刀伤的。伤他的人，和他用的是同一把刀。
交换规则里，有一个漏洞。
执行者用的忆刃，和被伤的人，会产生某种联系。
而他岚，昨晚碰过那把剪刀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【第五卷：浮生·忘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