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老头家里出来，岚的手一直在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是因为那道伤口——它又开始疼了。不是被划开的那种疼，而是从里面往外钻的痒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蠕动。
“别抓。”萤按住他的手，“越抓越厉害。”
岚低头看，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青色，像淤血，又不像。他用拇指按了按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那把剪刀有问题。”他说，“那个老头……他是被自己的剪刀杀的？”
萤摇头：“不一定是自己。但剪刀上肯定有诅咒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。没人发现老头的死。或者说，没人会去发现。在这镇子里，死一个人就像掉一片叶子，无声无息。
“走。”萤说，“先离开这儿。”
两人穿过巷子，回到主街。阳光已经很高了，集市正热闹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零嘴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几个小孩追着一只野狗跑过去，笑声尖利。
岚走在人群里，那种“被无视”的感觉更强烈了。
他故意撞了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货郎回头，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，落在后面的萤身上，骂了一句：“走路看着点儿！”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骂的是萤。不是他。
岚停下脚步，站在原地不动。
人流从他身边穿过，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。他像一块石头立在溪水中央，水流自动分开，又自动合拢。
“萤。”他开口。
萤回头。
“你看着我吗？”
萤走回来，站在他面前，伸手摸了摸他的脸：“我看着。我一直看着。”
岚抓住她的手，攥得很紧。
“别松手。”他说，“我怕走着走着，你也不认识我了。”
萤没说话，只是反握住他的手，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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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馆在镇子正中央，两层楼，门口挂着块旧匾——“浮生茶馆”。里面人声鼎沸，说书先生正在讲《三国》，醒木一拍，满堂喝彩。
岚和萤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。跑堂的过来，问萤要什么茶，完全无视岚。萤点了两碗茶、一碟花生，跑堂的应了一声，转身走了。
“你发现没有，”岚压低声音，“镇里的人不看我，但外来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指向窗边一桌。
那里坐着一个少女。十七八岁，穿着灰扑扑的褂子，头发随便扎着，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。她面前摆着一碗茶，但没喝，只是盯着门口，像在等什么人。
关键是——她从岚和萤进门开始，目光就一直在他们身上。
不，不对。
岚仔细看了一下——她的目光，一直在岚身上。
“她看得见我。”岚轻声说。
萤也注意到了。她端起茶碗，用碗沿挡住嘴：“等会儿她会过来。”
果然，没过多久，那少女站起身，径直走到他们桌前。她在岚对面坐下，盯着他的脸，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你认识我姐姐吗？”
岚一愣：“你姐姐是谁？”
少女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，放在桌上。
照片是黑白的，边角已经磨损。上面是一个年轻女子，穿着白大褂，站在一栋老式建筑前面，神情淡淡的，像在想别的事。
岚盯着照片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应该认识这个人吗？他不记得。
但旁边的萤，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“沈音。”萤说。
少女猛地转头看她：“你认识她？”
萤没回答，只是盯着那张照片，盯了很久。然后她看向少女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叫沈舒。”少女说，“沈音的妹妹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亲妹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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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舒的故事说得很慢，像在拼一块已经碎了的镜子。
她和沈音是清溪村人——就是岚和萤逃出来的那个村子。沈音比她大五岁，从小就聪明，被送到省城学医。去年冬天，沈音突然写信回家，说在浮生镇发现了一些东西，让沈舒来找她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萤问。
沈舒摇头：“信上没说。只说是‘和咱们家有关的秘密’。”
她掏出那封信，放在桌上。信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，显然被反复看过很多遍。
岚接过来看。信很短，只有几行：
“阿舒：
我在浮生镇。这里有些东西，和咱们家有关。你来一趟。别告诉任何人。
姐”
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“我接到信就出发了。”沈舒说，“走了半个月才到。可到了之后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找不到她。镇上的人说没见过她。客栈没有她住过的记录。她就像……从来没来过。”
萤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儿？”
沈舒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因为我记得她来过。”她说，“我记得她的信，记得她的字迹，记得她说‘来一趟’。这些事，我脑子里清清楚楚。可镇里的人都不记得。他们看我的眼神，像看一个疯子。”
她转向岚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”她说，“你进门的时候，那些人都不看你。我看见了。你像……不存在一样。”
她盯着岚的眼睛。
“你是不是也忘了什么？”
岚没回答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沈舒等了一会儿，见他没开口，又转向萤。
“你知道我姐姐在哪儿吗？”
萤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你姐姐来过镜界。”她说，“她成了守门人。”
沈舒愣住了。
“镜界是什么？守门人是什么？”
萤没有解释。她只是看着沈舒，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像在看一个故人，又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你相信我吗？”萤问。
沈舒盯着她，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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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凉了。
跑堂的过来添水，还是只看萤，不看岚。沈舒注意到了，但她没问。她只是默默地喝着茶，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，像还在等什么人。
岚靠在椅背上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沈音。这个名字他在一章听过，萤说“第二次你忘了沈音”。所以他是应该记得这个人的。可他现在完全不记得。那个叫沈音的女人，长什么样，说过什么话，和他有什么关系——一片空白。
“萤。”他开口。
萤转头看他。
“沈音……她是什么人？”
萤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点心疼。
“你不记得了？”
岚摇头。
萤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始讲。
讲沈音如何在三仙岛出现，如何在镜界和他们一起逃亡，如何在最后一刻走进归墟之门，成为守门人。讲她临死前回头看了一眼，说“萤，谢谢你叫我姐姐”。
岚听着，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。他知道萤说的是真的，可他脑子里没有画面。那些经历，像被人用刀剜掉了。
“她……”岚斟酌着措辞，“她和我很熟吗？”
萤点头。
“很熟。她救过你的命。”
岚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无名指上的伤口还在，青色又深了一点。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头临死前说的话——“我不该记得的事，我记得了。我该记得的事，我忘了。”
他现在就是这样。
该记得的人，忘了。不该记得的事——
等等。
他猛地坐直。
“沈舒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沈舒抬起头。
“你刚才说，你记得你姐姐来过。但镇里的人都不记得？”
沈舒点头。
“那你怎么确定自己记得的是真的？”
沈舒愣了一下。
岚盯着她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。
“如果这镇子里的规则是‘抹除记忆’，”他说，“那被抹除的人，不会知道自己被抹除了。他们只会觉得，本来就是这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你呢？你怎么知道你的记忆没被抹除？”
沈舒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手，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岚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抖，“我每天晚上都做梦。梦见我姐姐站在一扇门前，回头看我。她说，‘阿舒，别忘了我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如果是假的梦，不会每天都是同一个吧？”
岚没回答。
窗外，太阳开始西斜。茶馆里的人渐渐少了，说书先生收了醒木，端着茶壶往后院走。
跑堂的过来收拾桌子，经过他们这一桌时，照例无视岚。但他看了一眼沈舒，又看了一眼萤，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像在确认什么，又像在躲什么。
“天快黑了。”他说，“几位要是住店，趁早。入夜之后，外面不太平。”
“怎么不太平？”萤问。
跑堂的没回答。他端着碗碟走了，背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口。
三个人沉默地坐着。
茶已经完全凉了。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灰色，又变成暗蓝。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，店铺一块接一块地上了门板。
沈舒突然开口。
“萤。”她说，“你刚才说我姐姐成了守门人。守门人……还能回来吗？”
萤看着她，没有回答。
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沈舒低下头，盯着桌上那张照片，盯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照片收起来，揣回怀里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她站起来，准备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。
“你们住哪儿？”
“悦来客栈。”萤说。
沈舒点点头。
“我也住那儿。天字五号房。”
她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。这一次她没有回头，只是背对着他们，问了一句话：
“萤，你刚才看我的时候，眼神很奇怪。像在看一个死人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姐姐是不是也用过那种眼神看我？”
萤没有回答。
沈舒等了一会儿，推开门，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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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馆里只剩下岚和萤。
岚盯着那扇门，盯了很久。
“她不对劲。”他说。
萤点头。
“哪里不对劲？”
萤想了想，说：“她太像沈音了。不是长得像，是说话的语气、看人的方式、问问题的方式。一模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沈音已经死了。”
窗外，最后一丝光消失了。
远处传来锣声——铛、铛、铛，一下一下，不紧不慢，像在数着什么。
岚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萤，你刚才说沈音救过我的命。她是怎么救的？”
萤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在镜界里，你被那个时间猎手围住，眼看就要死了。沈音冲进去，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你前面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把刀，本来是刺你的。刺在她身上。”
岚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无名指上的伤口，又疼了一下。
“那个人，”他问，“用的是什么武器？”
萤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一把剪刀。”她说。
窗外，锣声停了。
寂静中，岚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、咚、咚，一下一下，像也在数着什么。
他突然想起老头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第七个”。
第七个什么？
第七个被伤的人？
还是——
第七个“忘者”？
他抬起头，看着萤。
萤也在看他。
“哥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你被伤了几次，你自己知道吗？”
岚摇头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每一次醒来，都在更靠近镇中心的地方。第一次在镇口牌坊，第二次在镇中石碑，第三次——
第三次在茶馆。
他今天早上醒来的地方，就是茶馆门口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
萤说这是他的第三次醒来。可那个老头，死之前说的是“第七个”。
如果老头的死和他有关……
那他真正的次数，是多少？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，惨白的光照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层霜。
岚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
影子里，好像有一个人影，站在他身后。
他猛地回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可等他再看地上的影子时——
他的影子，比刚才长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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