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黑了。
岚和沈舒一前一后回到客栈。萤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快,像在躲什么东西。沈舒几次想开口问她什么,都被那背影挡了回去。
客栈大堂里,周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。噼啪、噼啪、噼啪——那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格外清晰,每一下都敲在神经上。
看见萤进来,老板娘抬起头,笑了笑:“回来啦?晚饭在灶上热着,自己去盛。”
萤点点头,没说话,径直往楼上走。
岚跟在后面,经过柜台时,余光瞥见老板娘的手指——那根留着长指甲的小指,正在一下一下敲着桌面。指甲敲在木头上,发出轻轻的“嗒、嗒”声,和算盘的声音叠在一起,像某种暗号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昨天夜里,剪刀出现在柜台上的时候,老板娘在哪里?
尖叫之后,他们冲下楼,大堂空无一人。可如果老板娘当时不在,她后来是怎么出现的?如果她在,她为什么不出来?
岚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板娘还在打算盘,没抬头。但她的嘴角——好像比刚才弯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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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楼走廊很黑。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,只剩下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,把地板照成灰白色。
萤推开天字一号的门,走进去。沈舒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。
“我住五号。”她说。
萤回过头,看着她。
“今晚别一个人待着。”萤说,“过来一起。”
沈舒愣了一下。
萤没解释,只是侧身让出门。
沈舒走进去,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。岚关上门,插上门闩,又检查了一遍窗户。
三人在昏暗的房间里沉默着。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,很快又消失。
萤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,借着月光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写东西。岚凑过去看,上面写着:
“浮生镇——第三天夜”
下面列着:
·糖人老头死了,剪刀在他自己手里(?)
·剪刀上有血,老头胸口有伤,但伤口和剪刀对不上
·老头说“第七个”——什么第七个?
·沈舒来了,体内有沈音的记忆(?)
·岚的影子变长了
岚盯着最后一行,后背有点发凉。
“我的影子变长了?”他压低声音。
萤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自己没发现?”
岚摇头。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影子——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他和萤的影子投在地上。萤的影子是正常的,和他差不多长。但他的影子——
确实比萤的长出一截。
不是一点,是明显长出一截,像有个人站在他身后,把影子叠上来了。
岚猛地回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可等他再看影子时,那一截长的部分,好像在慢慢蠕动。
“别看了。”萤把本子合上,“越看越吓自己。”
沈舒一直没说话。她坐在椅子上,双手攥着那张照片,盯着窗外的月亮发呆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。
“萤,你说我姐姐成了守门人。守门人……是做什么的?”
萤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守着归墟的门。”她说,“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。”
“那她自己呢?”
“也在里面。”
沈舒低下头,盯着照片。
“所以她不会回来了?”
萤没有回答。
沈舒等了一会儿,把照片收进怀里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岚。
“你刚才说,你忘了我姐姐?”
岚点头。
沈舒盯着他的眼睛,盯了很久。
“那你记得什么?”
岚想了想。
“疼。”他说,“醒来的时候很疼。还有雾。还有萤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……好像有人在叫我。很远的地方。听不清叫什么。”
沈舒没再问。她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。
房间又陷入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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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,岚被一阵声音惊醒。
很轻,很远,像有人在哭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。萤靠在床边,也睡着了。沈舒还坐在椅子上,眼睛闭着,但眉头皱着,像在做噩梦。
哭声还在继续。
岚站起来,走到门边,把耳朵贴上去。
哭声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。很细,很弱,像小孩的声音。
他回头看了看萤和沈舒。她们没醒。
岚轻轻拉开门闩,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走廊还是黑的。尽头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,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块惨白的光斑。
哭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。
岚走出去,一步一步往走廊尽头走。脚下的木板吱呀作响,每一声都像踩在神经上。
走到尽头,他愣住了。
窗户下面,蹲着一个人。
很小,像七八岁的孩子。背对着他,缩成一团,肩膀一抖一抖的,正在哭。
岚慢慢走近,伸出手——
那个孩子猛地转过头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是小七。
第一卷慈萱园里,那个被砌进墙里的小七。
她脸色惨白,眼睛是两个黑洞,正盯着岚。
“哥哥……”她张嘴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救我……我被砌在里面了……”
岚的血液瞬间冻住。
他想退,但脚像钉在地上。
小七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向他。每走一步,她的脸就变一点——皮肤裂开,露出里面的墙灰、砖块、还有蠕动的蛆虫。
“哥哥……你为什么不救我……”
岚拼命往后退,可走廊突然变得很长很长,怎么跑都跑不到头。小七在后面追,哭声变成了笑声——
“咯咯咯……你也会进来的……你也会被砌进去的……”
岚猛地睁开眼。
他还趴在桌上。萤站在他面前,按着他的肩膀。
“做梦了?”萤问。
岚大口喘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转头看窗户——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沈舒也醒了,正盯着他看。
“你刚才一直喊‘别过来’。”她说,“喊了很久。”
岚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无名指上的伤口还在,青色又深了一点,已经蔓延到指根。
窗外传来锣声。
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
天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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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简单洗漱后下楼。客栈大堂已经有人在吃早饭,热气腾腾的,和昨天一样。
周老板娘还是坐在柜台后面,还是那副笑脸。
岚经过柜台时,特意看了一眼她的手指。小指的指甲还在,又长又尖,但今天修剪得很干净,没有昨天那种暗黄的污渍。
老板娘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起头。
“客官有什么吩咐?”
岚愣了一下——她看得见他了?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“你看得见我?”
老板娘笑了。
“客官说笑了。您这么大个人,我怎么会看不见?”
岚转头看萤。萤也是一脸意外。
他们走到角落坐下。岚压低声音:“怎么回事?”
萤摇头:“不知道。可能……规则变了?”
沈舒没说话,只是盯着柜台那边的老板娘看。
跑堂的过来上早饭,这次也看了岚一眼,叫了声“客官慢用”。
一切好像突然正常了。
但岚心里更毛了。
太正常了。正常得像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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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他们走出客栈。街上人来人往,和前两天一样热闹。
但岚很快发现不对劲。
那些行人——看他的时候,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。昨天是“看不见”,今天是“看见了但假装没看见”。
有好几次,有人和他目光相触,然后迅速移开,加快脚步走掉。像在躲什么。
“他们在躲你。”沈舒说。
岚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没人能回答。
他们走到镇子中央,看见一群人围在布告栏前面。有人在低声议论什么。
萤挤进去,看见布告栏上贴着一张告示:
“本镇布庄老板娘周陈氏,因病医治无效,于昨夜子时亡故。兹定于三日后出殡,特此告示。”
下面盖着镇公所的章。
萤盯着那张告示,盯了很久。
昨天傍晚,他们还在街上看见那个老板娘。她站在布庄门口,和几个妇人说话,脸色红润,声音洪亮。
“病了三年”?昨天还好好的人,今天就“病了三年”?
萤退出来,走到岚身边。
“布庄老板娘死了。”她说。
岚一愣。
“那个……昨天还跟人说话的那个?”
萤点头。
“怎么死的?”
萤没回答。她只是看着那张告示,看着上面的日期。
告示上写的死亡日期,是“民国十四年三月初七”。
可今天,才三月初五。
萤的背脊一阵发凉。
她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昨天傍晚,她们路过布庄的时候,老板娘还在门口站着。那时候,老板娘看了她一眼,还冲她笑了笑。
那个笑容,和刚才周老板娘的笑容一模一样——堆在脸上,不进眼睛。
她当时没在意。
现在想起来——
那个笑容,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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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进去看了告示。她出来的时候,脸色很白。
“那个日期不对。”她说,“三月初七是后天。可今天是三月初五。告示上写的死亡日期,是后天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们怎么知道一个人后天会死?”
没有人能回答。
岚盯着那张告示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糖人老头临死前说的话:“我不该记得的事,我记得了。我该记得的事,我忘了。”
那个老板娘,是不是也“该记得的事,忘了”?
她是不是也忘了,自己是怎么死的?
远处传来锣声。
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
岚数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九下。
九声。
他想起那个镇子的谚语:“九伤九忘,九忘九亡。”
九声锣,是不是也在数着什么?
数第几个忘者?
还是数第几个死人?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无名指上的伤口,青色已经蔓延到整个手指。他用另一只手按了按,已经不疼了。
不疼了。
是不是意味着,已经忘了什么?
他猛地抬头,看着萤。
“萤。”他说,“我叫什么名字?”
萤愣住了。
“岚。”她说,“你叫岚。”
岚点点头。
“那萤呢?你叫什么?”
萤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是萤。你妹妹。”
岚盯着她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笑。
“我记得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确认一下。”
萤没笑。她盯着岚的眼睛,盯了很久。
“哥,”她轻声说,“你刚才看我的时候,眼神顿了一下。”
岚没说话。
他确实顿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他真的想了一下——她是谁?
只是一瞬间。可那一瞬间,像一把刀,在他心里划了一下。
他不敢告诉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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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他们回到客栈。
周老板娘还坐在柜台后面,还打着算盘。噼啪、噼啪、噼啪。
看见他们进来,她抬起头,笑了笑。
“回来啦?晚饭在灶上。”
还是那句话,一个字都不差。
岚盯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:
“老板娘,您认识布庄那个老板娘吗?”
周老板娘的手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然后她又开始打算盘。
“认识。”她说,“老姐妹了。”
“她怎么死的?”
周老板娘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,但眼睛是空的。
“病了三年。”她说,“你们外乡人不知道,她身子骨一直不好。”
岚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可昨天她还站在布庄门口,和人有说有笑。”
周老板娘的笑容没变。
“客官看错了。”她说,“她三天前就卧床不起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您记错了。”
您记错了。
这四个字,像一盆冰水,从岚头上浇下来。
他想反驳,可他张了张嘴,突然不确定了。
昨天……他真的看见那个老板娘了吗?
还是他以为他看见了?
他转头看萤。萤的脸色也变了。
“萤,”他问,“你看见了吗?”
萤没回答。
她盯着周老板娘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拉着岚,往楼上走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别问了。”
沈舒跟在后面,一路没说话。
上了楼,进了房间,关上门。
萤靠在门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哥,”她轻声说,“我也不确定了。”
岚愣住了。
“什么叫你也不确定了?”
萤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茫然。
“我记得我看见她了。”她说,“我记得她的脸,记得她穿的衣服,记得她笑的样子。可老板娘一说‘三天前’,我突然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突然觉得那些记忆,像假的一样。”
岚沉默了。
他想起糖人老头的话——“我不该记得的事,我记得了。我该记得的事,我忘了。”
那个老板娘,是不是也是这样?
她“该记得”的是自己已经死了,可她忘了。她“不该记得”的是自己还活着,可她记得。
那他们呢?
他们“该记得”什么?“不该记得”什么?
窗外,天完全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,惨白的光照进房间。
岚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
影子又长了。
比早上又长了一截。
而且——影子的形状,好像变了。
不是他的形状。
是另一个人的。
一个更瘦、更高的人,站在他身后,把他的影子压住了。
他猛地回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可等他再看地上时——
那个影子,正在慢慢转过头,看着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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