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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第一个牺牲者

作者:星期八的羊 当前章节:613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4 15:30

天彻底黑了。

岚和沈舒一前一后回到客栈。萤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快,像在躲什么东西。沈舒几次想开口问她什么,都被那背影挡了回去。

客栈大堂里,周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。噼啪、噼啪、噼啪——那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格外清晰,每一下都敲在神经上。

看见萤进来,老板娘抬起头,笑了笑:“回来啦?晚饭在灶上热着,自己去盛。”

萤点点头,没说话,径直往楼上走。

岚跟在后面,经过柜台时,余光瞥见老板娘的手指——那根留着长指甲的小指,正在一下一下敲着桌面。指甲敲在木头上,发出轻轻的“嗒、嗒”声,和算盘的声音叠在一起,像某种暗号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昨天夜里,剪刀出现在柜台上的时候,老板娘在哪里?

尖叫之后,他们冲下楼,大堂空无一人。可如果老板娘当时不在,她后来是怎么出现的?如果她在,她为什么不出来?

岚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老板娘还在打算盘,没抬头。但她的嘴角——好像比刚才弯了一点。

---

二楼走廊很黑。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,只剩下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,把地板照成灰白色。

萤推开天字一号的门,走进去。沈舒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。

“我住五号。”她说。

萤回过头,看着她。

“今晚别一个人待着。”萤说,“过来一起。”

沈舒愣了一下。

萤没解释,只是侧身让出门。

沈舒走进去,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。岚关上门,插上门闩,又检查了一遍窗户。

三人在昏暗的房间里沉默着。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,很快又消失。

萤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,借着月光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写东西。岚凑过去看,上面写着:

“浮生镇——第三天夜”

下面列着:

·糖人老头死了,剪刀在他自己手里(?)

·剪刀上有血,老头胸口有伤,但伤口和剪刀对不上

·老头说“第七个”——什么第七个?

·沈舒来了,体内有沈音的记忆(?)

·岚的影子变长了

岚盯着最后一行,后背有点发凉。

“我的影子变长了?”他压低声音。

萤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你自己没发现?”

岚摇头。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影子——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他和萤的影子投在地上。萤的影子是正常的,和他差不多长。但他的影子——

确实比萤的长出一截。

不是一点,是明显长出一截,像有个人站在他身后,把影子叠上来了。

岚猛地回头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可等他再看影子时,那一截长的部分,好像在慢慢蠕动。

“别看了。”萤把本子合上,“越看越吓自己。”

沈舒一直没说话。她坐在椅子上,双手攥着那张照片,盯着窗外的月亮发呆。

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。

“萤,你说我姐姐成了守门人。守门人……是做什么的?”

萤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守着归墟的门。”她说,“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。”

“那她自己呢?”

“也在里面。”

沈舒低下头,盯着照片。

“所以她不会回来了?”

萤没有回答。

沈舒等了一会儿,把照片收进怀里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岚。

“你刚才说,你忘了我姐姐?”

岚点头。

沈舒盯着他的眼睛,盯了很久。

“那你记得什么?”

岚想了想。

“疼。”他说,“醒来的时候很疼。还有雾。还有萤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还有……好像有人在叫我。很远的地方。听不清叫什么。”

沈舒没再问。她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。

房间又陷入沉默。

---

不知过了多久,岚被一阵声音惊醒。

很轻,很远,像有人在哭。
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。萤靠在床边,也睡着了。沈舒还坐在椅子上,眼睛闭着,但眉头皱着,像在做噩梦。

哭声还在继续。

岚站起来,走到门边,把耳朵贴上去。

哭声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。很细,很弱,像小孩的声音。

他回头看了看萤和沈舒。她们没醒。

岚轻轻拉开门闩,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
走廊还是黑的。尽头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,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块惨白的光斑。

哭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。

岚走出去,一步一步往走廊尽头走。脚下的木板吱呀作响,每一声都像踩在神经上。

走到尽头,他愣住了。

窗户下面,蹲着一个人。

很小,像七八岁的孩子。背对着他,缩成一团,肩膀一抖一抖的,正在哭。

岚慢慢走近,伸出手——

那个孩子猛地转过头。
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
是小七。

第一卷慈萱园里,那个被砌进墙里的小七。

她脸色惨白,眼睛是两个黑洞,正盯着岚。

“哥哥……”她张嘴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救我……我被砌在里面了……”

岚的血液瞬间冻住。

他想退,但脚像钉在地上。

小七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向他。每走一步,她的脸就变一点——皮肤裂开,露出里面的墙灰、砖块、还有蠕动的蛆虫。

“哥哥……你为什么不救我……”

岚拼命往后退,可走廊突然变得很长很长,怎么跑都跑不到头。小七在后面追,哭声变成了笑声——

“咯咯咯……你也会进来的……你也会被砌进去的……”

岚猛地睁开眼。

他还趴在桌上。萤站在他面前,按着他的肩膀。

“做梦了?”萤问。

岚大口喘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转头看窗户——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
沈舒也醒了,正盯着他看。

“你刚才一直喊‘别过来’。”她说,“喊了很久。”

岚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没说话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无名指上的伤口还在,青色又深了一点,已经蔓延到指根。

窗外传来锣声。

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

天亮了。

---

三人简单洗漱后下楼。客栈大堂已经有人在吃早饭,热气腾腾的,和昨天一样。

周老板娘还是坐在柜台后面,还是那副笑脸。

岚经过柜台时,特意看了一眼她的手指。小指的指甲还在,又长又尖,但今天修剪得很干净,没有昨天那种暗黄的污渍。

老板娘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起头。

“客官有什么吩咐?”

岚愣了一下——她看得见他了?
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“你看得见我?”

老板娘笑了。

“客官说笑了。您这么大个人,我怎么会看不见?”

岚转头看萤。萤也是一脸意外。

他们走到角落坐下。岚压低声音:“怎么回事?”

萤摇头:“不知道。可能……规则变了?”

沈舒没说话,只是盯着柜台那边的老板娘看。

跑堂的过来上早饭,这次也看了岚一眼,叫了声“客官慢用”。

一切好像突然正常了。

但岚心里更毛了。

太正常了。正常得像假的。

---

吃完饭,他们走出客栈。街上人来人往,和前两天一样热闹。

但岚很快发现不对劲。

那些行人——看他的时候,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。昨天是“看不见”,今天是“看见了但假装没看见”。

有好几次,有人和他目光相触,然后迅速移开,加快脚步走掉。像在躲什么。

“他们在躲你。”沈舒说。

岚点头。

“为什么?”

没人能回答。

他们走到镇子中央,看见一群人围在布告栏前面。有人在低声议论什么。

萤挤进去,看见布告栏上贴着一张告示:

“本镇布庄老板娘周陈氏,因病医治无效,于昨夜子时亡故。兹定于三日后出殡,特此告示。”

下面盖着镇公所的章。

萤盯着那张告示,盯了很久。

昨天傍晚,他们还在街上看见那个老板娘。她站在布庄门口,和几个妇人说话,脸色红润,声音洪亮。

“病了三年”?昨天还好好的人,今天就“病了三年”?

萤退出来,走到岚身边。

“布庄老板娘死了。”她说。

岚一愣。

“那个……昨天还跟人说话的那个?”

萤点头。

“怎么死的?”

萤没回答。她只是看着那张告示,看着上面的日期。

告示上写的死亡日期,是“民国十四年三月初七”。

可今天,才三月初五。

萤的背脊一阵发凉。

她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昨天傍晚,她们路过布庄的时候,老板娘还在门口站着。那时候,老板娘看了她一眼,还冲她笑了笑。

那个笑容,和刚才周老板娘的笑容一模一样——堆在脸上,不进眼睛。

她当时没在意。

现在想起来——

那个笑容,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
---

沈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进去看了告示。她出来的时候,脸色很白。

“那个日期不对。”她说,“三月初七是后天。可今天是三月初五。告示上写的死亡日期,是后天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他们怎么知道一个人后天会死?”

没有人能回答。

岚盯着那张告示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
糖人老头临死前说的话:“我不该记得的事,我记得了。我该记得的事,我忘了。”

那个老板娘,是不是也“该记得的事,忘了”?

她是不是也忘了,自己是怎么死的?

远处传来锣声。

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

岚数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九下。

九声。

他想起那个镇子的谚语:“九伤九忘,九忘九亡。”

九声锣,是不是也在数着什么?

数第几个忘者?

还是数第几个死人?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无名指上的伤口,青色已经蔓延到整个手指。他用另一只手按了按,已经不疼了。

不疼了。

是不是意味着,已经忘了什么?

他猛地抬头,看着萤。

“萤。”他说,“我叫什么名字?”

萤愣住了。

“岚。”她说,“你叫岚。”

岚点点头。

“那萤呢?你叫什么?”

萤的脸色变了。

“我是萤。你妹妹。”

岚盯着她,盯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笑。

“我记得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确认一下。”

萤没笑。她盯着岚的眼睛,盯了很久。

“哥,”她轻声说,“你刚才看我的时候,眼神顿了一下。”

岚没说话。

他确实顿了一下。

那一瞬间,他真的想了一下——她是谁?

只是一瞬间。可那一瞬间,像一把刀,在他心里划了一下。

他不敢告诉萤。

---

傍晚时分,他们回到客栈。

周老板娘还坐在柜台后面,还打着算盘。噼啪、噼啪、噼啪。

看见他们进来,她抬起头,笑了笑。

“回来啦?晚饭在灶上。”

还是那句话,一个字都不差。

岚盯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:

“老板娘,您认识布庄那个老板娘吗?”

周老板娘的手顿了一下。

只是一下。然后她又开始打算盘。

“认识。”她说,“老姐妹了。”

“她怎么死的?”

周老板娘抬起头,看着他。

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,但眼睛是空的。

“病了三年。”她说,“你们外乡人不知道,她身子骨一直不好。”

岚盯着她的眼睛。

“可昨天她还站在布庄门口,和人有说有笑。”

周老板娘的笑容没变。

“客官看错了。”她说,“她三天前就卧床不起了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您记错了。”

您记错了。

这四个字,像一盆冰水,从岚头上浇下来。

他想反驳,可他张了张嘴,突然不确定了。

昨天……他真的看见那个老板娘了吗?

还是他以为他看见了?

他转头看萤。萤的脸色也变了。

“萤,”他问,“你看见了吗?”

萤没回答。

她盯着周老板娘,盯了很久。

然后她拉着岚,往楼上走。

“走。”她说,“别问了。”

沈舒跟在后面,一路没说话。

上了楼,进了房间,关上门。

萤靠在门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“哥,”她轻声说,“我也不确定了。”

岚愣住了。

“什么叫你也不确定了?”

萤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茫然。

“我记得我看见她了。”她说,“我记得她的脸,记得她穿的衣服,记得她笑的样子。可老板娘一说‘三天前’,我突然……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突然觉得那些记忆,像假的一样。”

岚沉默了。

他想起糖人老头的话——“我不该记得的事,我记得了。我该记得的事,我忘了。”

那个老板娘,是不是也是这样?

她“该记得”的是自己已经死了,可她忘了。她“不该记得”的是自己还活着,可她记得。

那他们呢?

他们“该记得”什么?“不该记得”什么?

窗外,天完全黑了。

月亮升起来,惨白的光照进房间。

岚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

影子又长了。

比早上又长了一截。

而且——影子的形状,好像变了。

不是他的形状。

是另一个人的。

一个更瘦、更高的人,站在他身后,把他的影子压住了。

他猛地回头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可等他再看地上时——

那个影子,正在慢慢转过头,看着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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