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岚坐在窗边,盯着外面的街道。月光把一切都染成灰白色,青石板路像一条凝固的河。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,很快又消失在寂静里。
他不敢睡。
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——小七的脸,小七的声音,还有那句“你也会被砌进去的”。醒来之后,他一直在想,这个梦是不是也在告诉他什么。
“别熬了。”
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坐起来看着他。
“你明天还要应付那些事,不睡扛不住。”
岚摇头。
“我怕一闭眼,又梦见那些东西。”
萤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下床,走到他身边,挨着他坐下。
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沈舒还睡着。她睡得很沉,眉头皱着,但没醒。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梦。
过了很久,萤开口了。
“哥,你记得咱们在慈萱园的时候吗?”
岚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记得。”
萤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记得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你一直保护我。阿衡说,你是我见过最倔的哥哥。”
岚看着她,心里突然有点疼。
他不记得那些事了。可他知道,那些事一定发生过。不然萤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——那种眼神,像在看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人。
“萤。”他开口。
萤抬头。
“如果我最后真的忘了你,”岚说,“你怎么办?”
萤看着他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那我就一遍一遍告诉你。说到你记住为止。”
岚没说话。他只是握住萤的手,攥得很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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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时分,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。
岚第一个发现。他看见一张纸条从门缝底下滑进来,轻轻落在地上,像一片落叶。
他走过去捡起来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用炭笔写的,笔画很急:
“想活下去,就来土地庙。子时三刻,过时不候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。
萤接过纸条看了看,眉头皱起来。
“土地庙在哪儿?”
岚摇头。他不知道。
“叫醒沈舒。”萤说。
沈舒被摇醒,揉着眼睛看那张纸条。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姐姐的字迹。”
萤一愣。
“你确定?”
沈舒点头。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月光下对比。
笔迹一模一样。
那个“想”字的写法,那个“来”字的勾画,甚至墨迹的浓淡——完全一样。
“可你姐姐已经……”萤没说完。
沈舒盯着那张纸条,盯了很久。
“是她写的。”她说,“一定是她写的。她还在……她还在这个镇子里。”
萤没反驳。她只是把纸条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
“今晚子时三刻,土地庙。”她说,“去不去?”
沈舒点头。
岚也点头。
他们都知道,这可能是个陷阱。可他们更知道,如果不去,可能永远找不到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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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三刻,三人摸黑出了客栈。
街上空无一人。月光很淡,照得一切都朦朦胧胧的。他们沿着白天走过的路,往镇子东边走。
土地庙在镇子东头,一座很小的庙,孤零零地立在几棵老槐树后面。庙门是破旧的木门,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
岚推开门。
里面点着几根蜡烛,烛光摇曳,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来晃去。正中间供着一尊土地公像,泥塑的,脸上的漆已经剥落,看不清表情。
庙里站着五个人。
都穿着黑色的斗篷,戴着兜帽,脸藏在阴影里。看不清是男是女,是老是少。
中间那个最矮的开口了。
“来了。”
声音很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坐。”
岚没动。他扫了一眼那五个人,又扫了一眼周围。
庙很小,没有后门,只有这一扇门。如果这五个人要动手,他们跑不掉。
“别紧张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说,“我们不杀人。至少……不直接杀。”
另外四个人发出低低的笑声,像乌鸦叫。
“坐吧。”萤开口。
三人盘腿坐在地上,面对着那五个蒙面人。
烛光在中间跳动,把两边的人隔成两个世界。
“你们应该已经发现了。”沙哑的声音说,“这个镇子,不太一样。”
萤点头。
“发现了。”
“那你们知不知道,为什么不一样?”
萤没回答。她在等对方自己说。
那个矮个子的蒙面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手,掀开兜帽。
是一个女人。四十来岁,面容普通,放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。但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是空的。像两口枯井,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叫周氏。”她说,“布庄的老板娘。”
岚的血液瞬间冻住。
布庄的老板娘。那个昨天“病故”的人。
“你……死了。”他说。
周氏笑了。那笑容堆在脸上,不进眼睛,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死了?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。也许死了,也许没死。在这个镇子里,死和活的区别,没那么清楚。”
她放下兜帽,重新把脸藏进阴影里。
“规则很简单。”她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,“这个镇子里,有一件东西——九把忆刃。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一把了,糖人老头的剪刀。”
岚的手不自觉地握紧。无名指上的伤口又疼了一下。
“忆刃可以抹除一个人的记忆。”周氏继续说,“被伤到的人,会一点一点忘掉自己是谁,最后变成‘忘者’,被埋进忘川。”
“但忆刃有个问题。”另一个蒙面人开口,声音粗哑,像个男人,“如果你直接用忆刃伤自己想伤的人,诅咒会反噬到你自己身上。你也会开始遗忘。”
“所以你们想出了交换的办法。”萤说,“你伤我的目标,我伤你的目标。这样诅咒就不会反噬。”
那五个蒙面人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周氏笑了。
“聪明。”她说,“不愧是能活到现在的人。”
她往前倾了倾身子,烛光照在她脸上,映出一张空白的表情。
“今晚叫你们来,就是给你们一个机会——加入交换会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地上。
是一把剪刀。糖人老头那把。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,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这是你的第一把忆刃。”周氏看着岚,“你的第一个目标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是她。”
她的手指,指向沈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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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岚猛地站起来。
“不可能。”
周氏看着他,那空洞的眼睛里,好像有了一点笑意。
“不可能?”她说,“你以为交换会是什么?过家家?”
岚盯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不可能对她动手。”
周氏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像指甲刮过木板。
“那你呢?”她转向萤,“你替哥哥动手?”
萤没说话。她盯着那把剪刀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如果我不动手,会怎么样?”
周氏歪了歪头。
“那你们三个,都会成为交换会的目标。”她说,“我们会让镇里所有人,轮流用忆刃伤你们。一次、两次、三次……直到你们变成忘者,被埋进忘川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九把忆刃,九个人。你们能撑几次?”
萤沉默了。
沈舒突然站起来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她说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沈舒走到周氏面前,伸出手。
“剪刀给我。”
周氏盯着她,盯了很久。然后把剪刀递过去。
沈舒接过剪刀,握在手里。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。
她转过身,看着岚和萤。
“我姐姐为了你们,进了那扇门。”她说,“她回不来了。那我替她还。”
她抬起剪刀——
萤冲上去,一把抓住她的手。
“你疯了吗?”
沈舒看着她,眼睛红了。
“我没疯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不想连累你们。”
萤把剪刀夺过来,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没人要你替死。”她说,“听见没有?”
沈舒盯着她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那五个蒙面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像在看一场戏。
周氏开口了。
“真感人。”她说,那语气里没有一点感动的意思,“但规矩就是规矩。要么你们伤她,要么你们一起死。”
她站起来,其他四个人也站起来。
“天亮之前,把结果放到土地庙门口的香炉底下。”她说,“剪刀留下,或者人头留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随便你们选。”
五个人转身,消失在庙后的黑暗里。
只剩下岚、萤、沈舒,和地上那把剪刀。
烛光摇曳,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,像在跳什么诡异的舞蹈。
沈舒弯腰,捡起那把剪刀。
“萤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是真的吗?”
萤看着她。
“什么话?”
“没人要我替死。”沈舒说,“你是认真的吗?”
萤点头。
沈舒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剪刀递给萤。
“那你拿着。”她说,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,你来做决定。”
萤接过剪刀。冰冷的金属贴在掌心,有一种奇怪的重量——不是物理的重量,是别的什么。像握着一个人的命。
岚盯着那把剪刀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,“那个老头死的时候,剪刀上也有血。可他的伤口,和剪刀对不上。”
萤一愣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如果规则是‘用剪刀伤目标’,”岚说,“那老头的伤是怎么来的?”
他盯着那把剪刀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“除非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除非有别的忆刃。”
萤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对。九把忆刃。剪刀只是其中一把。还有别的——刀、针、锤……”
“那老头可能不是被剪刀伤的。”岚说,“他是被别的忆刃伤的。剪刀只是被放在那里,让人以为他是自杀。”
沈舒听着,突然开口。
“如果是这样,那交换会说的‘规则’,也不一定是真的。”
她看着萤。
“他们在骗我们。至少,骗了一部分。”
萤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剪刀收起来。
“回去。”她说,“天亮之前,我们要想清楚一件事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个镇子里,到底谁是猎物,谁是猎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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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客栈,天已经快亮了。
三人坐在房间里,谁都没说话。
那把剪刀放在桌上,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金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楼下传来周老板娘的声音,招呼客人吃早饭。
一切如常。
沈舒突然开口。
“萤。”她说,“如果最后真的要选,你选什么?”
萤看着她。
“选你。”她说,“你是我姐姐用命换来的。”
沈舒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。
岚看着窗外,忽然发现一件事——
街上的人,又多了。
比昨天还多。而且每个人的脸上,都有一种奇怪的表情。不是笑,不是哭,而是……期待。
像在等什么。
他想起周氏临走时说的话——“天亮之前,把结果放到土地庙门口的香炉底下。”
天亮了。
结果呢?
他低头看桌上。剪刀还在。
可香炉底下,应该放什么?
他猛地站起来。
“坏了。”
萤和沈舒同时看向他。
“他们说的‘结果’,”岚说,“不一定是我们自己放过去。”
他盯着那把剪刀。
“如果今天有人死了,那把凶器,会放在哪里?”
窗外传来锣声。
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
岚数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九下。
九声锣。
他转过头,看着沈舒。
沈舒也在看他。
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恐惧——
交换会的“交换”,可能不是让他们去杀人。
而是让他们成为“被杀的人”。
剪刀已经在他们手里了。
如果今天,有人用别的忆刃伤了他们——
那把剪刀,就会成为凶器。
而他们,会成为凶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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