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刀放在桌上,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干了。
三个人盯着它,谁都没说话。
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金,又从淡金变成惨白。天亮了,又黑了。他们就这样坐了一整天,没人出门,没人吃饭,没人说话。
周老板娘上来敲过两次门,问要不要晚饭,要不要热水。萤隔着门回了句“不用”,她就走了,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。
沈舒靠在床边,脸色苍白,眼睛盯着天花板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岚坐在窗边,盯着外面的街道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和昨天一样热闹,和昨天一样正常。
太正常了。
正常得像在等什么。
“萤。”岚开口。
萤抬起头。
“你说,如果今天真的有人死了,”岚顿了顿,“会是谁?”
萤没回答。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手里的本子。那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——人名、地点、时间、规则。可她现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沈舒突然开口了。
“是我。”
岚和萤同时看向她。
沈舒坐直身子,看着他们。
“交换会的目标是我。”她说,“从一开始就是。你们只是被卷进来的。”
萤皱眉:“你想说什么?”
沈舒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封信——沈音写的那封。她把它展开,放在桌上。
“这封信,我看了无数遍。”她说,“以前我总觉得,姐姐是在叫我过来,帮她找什么东西。可现在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现在我怀疑,她是在叫我过来,替她死。”
萤盯着她,没说话。
沈舒继续说:“你们想想。姐姐在镜界里,用自己的命换了你们的命。她成了守门人,永远困在那扇门后面。可她临死前,把记忆封进我身体里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萤。
“为什么是我?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她记得什么?”
萤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因为她想让你活下去。”
沈舒愣了一下。
“你姐姐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们的命,”萤说,“不是为了让她的妹妹过来替死。是为了让你能找到我们,让我们保护你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她相信我们。”
沈舒盯着她,眼眶慢慢红了。
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层。黄昏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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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沈舒睡着了。
她蜷缩在床上,眉头皱着,不知道在做什么梦。萤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的脸,看了很久。
“像吗?”岚轻声问。
萤点头。
“像。说话的语气,看人的方式,皱眉头的样子——都像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沈音死的时候,我在场。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‘萤,谢谢你叫我姐姐’。那个眼神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”
岚沉默着。
他不记得沈音。可他看着沈舒,忽然有点明白萤为什么这么护着她。
那张脸,那个皱眉的方式,也许就是萤唯一能抓住的、关于沈音的最后一缕影子。
“今晚我守着。”岚说,“你睡一会儿。”
萤摇头。
“睡不着。”她说,“一闭眼就是那些事。”
两人就这样坐着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,听着沈舒轻轻的呼吸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岚突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很远。
像有人在哭。
他猛地站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萤问。
岚竖起手指,让她别出声。
哭声还在继续。很细,很弱,像小孩的声音。
从隔壁传来的。
天字五号房——沈舒的房间。
岚低头看床上。沈舒还躺在那里,蜷缩着,眉头皱着,睡得很沉。
那隔壁的是谁?
他走到墙边,把耳朵贴上去。
哭声更清楚了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不是小孩——是成年女子,压着嗓子在哭。
哭得很伤心,断断续续的,像在忍,又忍不住。
岚转身,拉开门闩,冲出去。
走廊很黑。尽头的窗户没关,风吹进来,把月光吹得一晃一晃的。他跑到天字五号房门口,抬手要敲门——
门自己开了。
里面空无一人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。床铺整整齐齐,没有人睡过的痕迹。桌上放着一张照片——
沈音那张。
岚走过去,拿起照片。
照片上的沈音还是那个样子,穿着白大褂,站在老式建筑前面,神情淡淡的。
可她的眼睛——
好像在看他。
岚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字,很小的字,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:
“阿舒,别信交换会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背脊一阵发凉。
这是沈音刻的。什么时候刻的?三个月前?还是……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岚猛地回头。
萤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。
“沈舒呢?”她问。
岚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照片。再看床上——空的。
那刚才睡在他旁边的,是谁?
他冲回自己房间。床上确实没有人。被子还留着体温,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。
可人不见了。
萤也跟过来,盯着那张床。
“她刚才还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我看着她睡的。”
岚没说话。他想起那个哭声,想起那扇自己打开的门,想起照片背面的字。
“别信交换会。”
交换会说过,天亮之前,要把结果放到土地庙门口的香炉底下。
结果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去土地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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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摸黑穿过镇子。
街上一个人都没有。月光把一切都染成灰白色,老槐树的影子像张牙舞爪的怪物。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,很快又消失在寂静里。
土地庙还是那个破旧的样子,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
岚推开门。
里面点着几根蜡烛,烛光摇曳,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土地公像还是那个样子,脸上的漆剥落了大半,看不清表情。
庙里站着一个人。
沈舒。
她站在香炉前面,背对着他们。手里握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把剪刀。糖人老头那把。
“沈舒。”萤叫了一声。
沈舒没回头。
萤走过去,走到她身边。
沈舒的脸惨白,眼睛直直地盯着香炉。香炉底下,压着一张纸条。
萤拿起来看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还是沈音的笔迹:
“第一个执行者:沈舒。目标:岚。”
萤愣住了。
她回头看岚。
岚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。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——
又长了。比昨天又长了一截。
而且影子的形状,已经明显不是他了。
是一个女人的轮廓。
瘦的,高的,站在他身后,把他的影子压住了。
沈舒突然开口。
“萤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刚才做了一个梦。”
萤盯着她。
“我梦见我姐姐了。”沈舒说,“她站在一扇门前,回头看我。她说,‘阿舒,剪刀给我’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剪刀。
“我就给了她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然后我就醒了。醒过来,就在这儿了。”
萤沉默了几秒。
“剪刀给我。”她伸出手。
沈舒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剪刀递过去。
萤接过剪刀,盯着刀刃上的血迹。那血迹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可她忽然发现——
血迹的形状变了。
原来是一道,现在变成了两道。
像有人用过这把剪刀。
她抬头看着沈舒。
沈舒也在看她。
“你伤过人吗?”萤问。
沈舒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窗外传来锣声。
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
岚数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,四下,五下,六下,七下,八下——
第九下没有响。
他等着。等了很久,第九下始终没有响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无名指上的伤口,已经不疼了。青色也褪了大半,只剩下淡淡的一点痕迹。
可他的影子——
又长了。
而且那个女人的轮廓,好像正在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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