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岚发现自己站在窗边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到这儿的。只记得昨晚好像做了一个梦——很长很长的梦,梦里有人一直在哭,哭得很伤心。他想去看是谁,可腿像灌了铅,一步都迈不动。
窗外,街上已经热闹起来。卖菜的吆喝声,小孩的追逐声,挑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,叮叮咚咚的。
一切正常。
岚转身,看见萤已经醒了,坐在床边,正盯着他看。
“你站了多久?”萤问。
岚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醒过来就在这儿了。”
萤走过来,看了看他的脸。
“又忘了什么?”
岚想了想。
“昨晚的事。”他说,“我只记得……好像有人在哭。别的想不起来。”
萤没说话。她走到桌边,翻开她那个小本子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。
岚凑过去看——“第五天晨:岚不记得昨晚的事,影子到小腿”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影子投在地上。确实,已经到小腿了。而且那个女人的轮廓,比昨天又清晰了一点——能看出她在低着头,像在看什么。
“她是谁?”岚问。
萤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从你第三次醒来就开始出现。每次你被伤,她就长一点。”
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舒呢?”
萤指了指隔壁。
“还在睡。昨晚她也没睡好,一直在翻身,说梦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叫姐姐。”萤说,“一直叫姐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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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饭的时候,沈舒下来了。
她脸色比昨天更苍白,眼睛下面两团青黑,像几天没睡。看见岚,她点了点头,没说话,在桌边坐下。
三个人默默地吃着粥。
客栈大堂里人渐渐多起来,说话声、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。周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算盘,噼啪噼啪,节奏和往常一样。
沈舒突然放下筷子。
“萤。”她说,“我昨晚又梦见我姐姐了。”
萤抬起头。
“这次她说什么?”
沈舒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说,‘阿舒,剪刀在床底下’。”
岚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剪刀?”
沈舒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不记得了。那把剪刀——糖人老头的剪刀。昨晚还在桌上,今天早上不见了。”
岚转头看萤。萤点头。
“我醒来就没看见。”她说,“以为是你收起来了。”
沈舒摇头。
“不是我。”
三个人同时沉默。
那把剪刀,会去哪儿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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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他们上楼检查。
房间翻了个遍——床底下,柜子里,被褥下面,窗户外面。没有。
剪刀不见了。
萤站在窗边,盯着外面的街道。
“如果剪刀不在我们这儿,”她说,“那会在谁那儿?”
沈舒没回答。她站在门口,脸色很白,像在想什么。
“沈舒。”萤叫她。
沈舒抬起头。
“你昨晚,除了梦见姐姐,还梦见别的吗?”
沈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梦见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梦见我在走路。走很远的路。有人拉着我的手,一直走。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,只知道是个女的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然后我醒了。醒过来的时候,手里握着一样东西。”
萤盯着她。
“什么东西?”
沈舒慢慢摊开手。
手心里,躺着一枚发卡。
旧的,生了锈的,样式很老——民国初年的款式。
岚盯着那枚发卡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。很快,快得像错觉。但他看见了——
一个小女孩,七八岁,站在墙洞里,手里攥着一样东西,在哭。
画面一闪就没了。
岚按着太阳穴。
“怎么了?”萤问。
岚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刚才好像……想起什么。但抓不住。”
萤接过那枚发卡,翻来覆去地看。
发卡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小七”。
萤的手顿了一下。
小七。
第一卷慈萱园里,那个被砌进墙里的小七。
她的发卡,怎么会在这儿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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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他们决定再去土地庙。
庙还是那个破旧的样子,门虚掩着。推开门,里面还是那几根蜡烛,还是那个土地公像,还是那股霉味。
但这一次,香炉底下没有纸条。
沈舒蹲下来,盯着香炉看了很久。
“昨天早上,纸条就压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今天没了。”
萤在庙里转了一圈,查看每一个角落。墙上有些刻痕,很旧了,像是很多年前有人用指甲刻的。她凑近了看——是一排名字。
周氏、刘三、王婆、赵先生、李裁缝……
一共九个名字。
最下面还有一个,刻得很浅,几乎看不清:
沈音。
萤愣住。
沈音的名字,怎么会刻在这儿?
她叫沈舒过来。
沈舒盯着那个名字,盯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摸了一下。
就在她摸到的瞬间——
庙里的蜡烛,突然全部熄灭。
三个人陷入黑暗。
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,把地面照成灰白色。
然后,他们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很远。像从地底下传上来。
“阿舒……”
沈舒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那是沈音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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蜡烛重新亮起来的时候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没人动过那些蜡烛,可它们就是自己亮了。
沈舒蹲在地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萤站在她旁边,手按在她肩上,什么都没说。
岚盯着墙上那排名字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九个名字。九把忆刃。
周氏——布庄老板娘,已经“病故”了。
刘三——是谁?还没见过。
王婆——镇上卖包子的老太太?
赵先生——学堂的教书先生?
李裁缝——布庄隔壁那个做衣裳的?
剩下的四个,看不清了。
最下面那个“沈音”,刻得很浅,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。
萤走过来,也盯着那排名字。
“交换会的成员名单。”她说,“这就是他们的真面目。”
沈舒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我姐姐也是成员?”
萤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一定。”她说,“她的名字在最下面,刻得最浅。也许是后来被人刻上去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也许是……她自己刻的。”
沈舒愣住了。
“你是说,她来过这儿?”
萤点头。
“她一定来过。而且,她留下了什么。”
她转身,在庙里继续搜索。每一块砖,每一道缝,每一寸墙。
终于,在土地公像的底座下面,她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砖。
撬开砖,里面有一个小洞。
洞里放着一样东西——
一本簿子,发黄的,卷边的,封面用炭笔写着三个字:
“交换会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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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围在一起,翻开那本簿子。
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,年份从三十年前一直到现在。每一页都写着几行字:
“民国八年三月初五,周氏抽中刘三,目标赵先生。执行成功。周氏免伤一次。”
“民国八年三月十四,刘三抽中王婆,目标李裁缝。执行失败。刘三被反噬,遗忘三日。”
“民国九年正月廿一,赵先生抽中周氏,目标外来者王姓。执行成功。王姓成为忘者,埋入忘川。”
一页一页翻下去,全是这样的记录。
交换会的规则,执行的结果,谁被反噬,谁成了忘者。
翻到后面,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——
沈音。
“民国十三年九月初九,沈音抽中刘三,目标周氏。执行……
后面的字被划掉了,划得很重,墨都透了纸。
再往后翻,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:
“沈音——第九把忆刃”。
萤盯着那行字,血液瞬间冻住。
第九把忆刃是归晚。
可这儿写的,是沈音。
她继续往后翻,后面还有几页,但全是空白的。只有最后一页的角落,用很轻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:
“阿舒,别信他们。我在忘川等你。”
沈舒看见那行字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是我姐姐写的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是她留给我的。”
萤合上簿子,盯着封面上的三个字。
交换会。
三十年的记录,九个人的名字,无数次的交换,无数个变成忘者的外来者。
这是一个吃人的镇子。
而他们,现在就在这个镇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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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土地庙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,街上黑漆漆的,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三个人摸黑往回走,谁都没说话。
走到客栈门口,岚突然停住。
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门边。
是那个卖包子的王婆。六十来岁,矮矮的,佝偻着背,手里提着一盏油灯。她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在等什么人。
看见他们,她抬起头。
那张脸在油灯的光里,皱纹堆叠,眼睛浑浊,嘴角挂着一个笑容——和周老板娘一模一样的笑容,堆在脸上,不进眼睛。
“回来了?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“老婆子等你们好久了。”
萤把沈舒护在身后。
“等我们做什么?”
王婆笑了。
“送你们一样东西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
是一把剪刀。
糖人老头那把。
萤盯着那把剪刀,没伸手接。
王婆也不急,就那么举着,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这是交换会送给你们的。”她说,“第一把忆刃,物归原主。”
“什么原主?”岚问。
王婆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好像有了一点光。
“你被这把剪刀伤过,”她说,“它就是你的。”
岚愣住了。
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被伤过。
可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痕迹,还在。
王婆把剪刀塞进萤手里,转身就走。
走了几步,她又停下,回过头。
“那个小姑娘,”她看着沈舒,“你姐姐在忘川等你。早点去,晚了就来不及了。”
她消失在黑暗里。
三个人站在客栈门口,盯着那把剪刀。
刀刃上,血迹又多了一道——三道了。
萤握紧剪刀,指节发白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回去收拾东西。”
“去哪儿?”岚问。
萤看着他,眼神很定。
“忘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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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房间,萤开始收拾东西——本子、照片、那本簿子、几件换洗衣裳。她动作很快,像怕慢了就来不及。
沈舒坐在床边,一直盯着窗外发呆。
岚站在窗边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
又长了。已经到膝盖了。
而且那个女人的轮廓,已经能看出脸了——
那张脸,他好像见过。
在梦里。在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里。
可他想不起来是谁。
“萤。”他开口。
萤回头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认识她?”
他指着地上的影子。
萤走过来,低头看。
那个女人的轮廓,确实越来越清晰。瘦削的脸,长长的头发,垂着眼帘,像在沉睡。
萤盯着那张脸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的脸色变了。
“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过来看看。”
岚走过去,顺着她的目光看。
那张脸——
是沈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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