岚睁开眼睛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地上。
天还没亮,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,四周是老槐树的影子,像一个个佝偻的人站在那里。他撑着手坐起来,身下是石板,冰凉刺骨。
“哥。”
萤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。
岚转头,看见她站在几米外,脸色苍白,手里攥着那个本子。
“这是哪儿?”岚问。声音沙哑,喉咙像被砂纸磨过。
萤走过来,蹲在他身边。
“镇中石碑。”她说,“你又醒过来了。”
岚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无名指上的伤口已经完全看不见了,只剩一点浅浅的痕迹,像一道旧疤。
“第几次了?”
萤沉默了一秒。
“第五次。”
岚愣了一下。他记得上一次——或者说,他以为的上一次——是第四次。怎么突然就第五次了?
“我忘了什么?”
萤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不是心疼,是……审视。
“你不记得昨晚的事了。”她说,“你醒过来,我们回客栈,然后你睡了。半夜我听见声音,起来看,你不在床上。找了一圈,发现你躺在这儿。”
岚皱眉。他完全不记得这些。
“还有呢?”
萤顿了顿。
“你也不记得沈舒了。”
沈舒。
这个名字让岚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雾。一个女孩,十七八岁,穿着灰扑扑的褂子,手里攥着一张照片。
画面一闪就没了。
“她是谁?”
萤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站起身,朝岚伸出手。
“走吧。先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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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客栈的路上,天慢慢亮了。
街上开始有人走动,早点摊冒起热气,卖菜的挑着担子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岚走在人群里,留意着那些人的目光。
他们看他。
不仅看,还有人冲他点头,叫一声“早”。
和上一次一样。
岚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每一次醒来,镇民对他的态度都在变。第一次,看不见他。第二次,看见了但假装没看见。第三次、第四次,开始有人打招呼。
这变化,和他的遗忘次数有关?
“萤。”他开口。
萤回头。
“我每次醒来,镇民的反应都不一样。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?”
萤想了想。
“可能是‘融入’。”她说,“你每忘一次,就和这个镇子融入得更深一点。到最后,你会完全变成他们的一员。”
岚的背脊一阵发凉。
变成他们的一员——变成“忘者”,变成空壳,被埋进忘川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阳光照在地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已经到膝盖了,那个女人的轮廓比昨天又清晰了一点——能看清她的脸了。
瘦削的脸,长长的头发,垂着眼帘,像在沉睡。
那是沈音的脸。
岚盯着那张脸,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他好像认识这个人。不是从萤的讲述里认识,是真的认识。在某个地方,某个时候,他见过她。
可他想不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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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客栈,推开天字一号的门。
房间里坐着一个人。
十七八岁,灰扑扑的褂子,苍白的脸,手里攥着一张照片。
她抬起头,看着岚。
那个眼神很复杂——期待,失落,茫然,还有一点害怕。
“你醒了?”她问。
岚盯着她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知道这个人应该认识。萤说过,她叫沈舒。可他看着这张脸,没有任何感觉。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开口。
沈舒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这一次,她好像已经习惯了。那僵只持续了一秒,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盯着手里的照片。
萤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他不记得了。”萤说,“第五次。”
沈舒点点头,没说话。
岚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两个。萤翻着本子,沈舒盯着照片,两个人沉默地坐在一起,像两个互相取暖的人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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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饭的时候,沈舒开口了。
“萤。”她说,“我想再去一趟土地庙。”
萤抬起头。
“为什么?”
沈舒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个簿子,”她说,“我们没看完。后面还有几页,空白页。可我总觉得……那些空白不是真的空白。”
萤想了想,点头。
“好。下午去。”
岚看着她们两个,忽然问了一句:
“什么簿子?”
萤和沈舒同时看向他。
那个眼神,让岚意识到自己又问了一个“不该问”的问题。
沈舒低下头,没解释。萤翻开本子,指着一行字给他看:
“土地庙地下室发现交换会记录簿,三十年纪录,九人名单,沈音名字在最下。”
岚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没有任何画面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他说。
萤把本子合上。
“没关系。我记着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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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三个人又去了土地庙。
庙还是那个样子,破旧的门,昏暗的光,土地公像脸上的漆又剥落了一块。香炉底下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萤走到土地公像后面,蹲下来摸那块松动的砖。
砖还在。可下面的洞——
空了。
那本簿子不见了。
萤愣住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她说。
沈舒走过来,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洞,脸色发白。
“谁?”
萤没回答。她站起来,在庙里转了一圈,查看每一个角落。
墙上那排名字还在。周氏、刘三、王婆、赵先生、李裁缝……九个名字,最下面那个“沈音”,刻得很浅。
可今天,那排名字旁边,多了一行新刻的字:
“外来者死”
刻痕很新,像是最近几天才刻上去的。
沈舒盯着那行字,身体微微发抖。
“他们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交换会知道我们来过。”
萤没说话。她盯着那排名字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周氏——布庄老板娘,已经“病故”了。可那天晚上,她明明出现在土地庙里,穿着斗篷,蒙着脸。
刘三——是谁?还没见过。
王婆——卖包子的老太太,前天晚上还来送剪刀。
赵先生——学堂的教书先生,每天下午都能看见他坐在学堂门口晒太阳。
李裁缝——布庄隔壁那个做衣裳的,瘦瘦的,总是低着头。
还有四个名字,看不清了。
萤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簿子上记载的,是三十年的交换记录。那这九个人,至少在这个镇子里活了三十年?
可那个卖糖人的老头呢?他死了,剪刀在他们手里。他的名字不在墙上。
为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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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土地庙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三个人走在回客栈的路上,谁都没说话。岚跟在后面,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——
那个影子里的女人,沈音,她到底想干什么?
从第一次出现到现在,她一直在长,一直在变清晰。可她什么都没做,只是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。
她在等什么?
走到客栈门口,他们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是个男人,四十来岁,穿着长衫,戴着眼镜,像个教书先生。他站在门边,手里提着一盏油灯,一动不动。
看见他们,他抬起头。
那张脸很普通,斯斯文文的,可那双眼睛——空的。和周老板娘、王婆一模一样的空。
“三位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和,“在下姓赵,在镇上学堂教书。冒昧来访,是想送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
是一把剪刀。
不,不是剪刀——是裁缝用的那种大剪刀,比糖人老头那把大一倍,刀刃上也有血迹,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第二把忆刃。
萤盯着那把剪刀,没伸手接。
赵先生也不急,就那么举着,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“这是交换会送给你们的。”他说,“第二把忆刃。第一把已经在你手里了,对吧?”
萤没回答。
赵先生笑了笑。那笑容和周老板娘的一模一样——堆在脸上,不进眼睛。
“别紧张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来害你们的。是来提醒你们的。”
“提醒什么?”
赵先生看着她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好像有了一点光。
“九把忆刃,九个人。”他说,“你们已经有两把了。剩下的七把,会在七天内陆续送到你们手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九把都齐了,游戏就结束了。”
“什么游戏?”
赵先生的笑容深了一点。
“你们以为交换会是什么?是镇民们在玩?”他摇摇头,“不对。交换会只是一个工具。真正在玩的,是忆刃本身。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压低声音。
“九把忆刃,对应九个死者。他们死了,可他们的怨念还在。每把忆刃都在找自己的‘继承者’——下一个被伤的人,下一个变成忘者的人。”
他盯着萤。
“你哥哥已经被伤过五次了。再伤四次,他就是第九个。”
萤的脸色变了。
赵先生直起身,把剪刀塞进她手里。
“七天。”他说,“七天后,九把齐了,你们就知道答案了。”
他转身,提着油灯,慢慢消失在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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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回到房间,关上门。
萤把那两把剪刀放在桌上,并排摆着。糖人老头那把,刀刃上三道血迹。赵先生那把,刀刃上一道血迹,很新鲜,像刚沾上去不久。
沈舒盯着那两把剪刀,脸色很白。
“他说的‘继承者’是什么意思?”
萤没回答。她翻开本子,找到之前记录的那页,在上面加了一行字:
“第二把忆刃(裁缝剪)出现。血迹一道。赵先生送。说七天后九把齐,游戏结束。”
岚站在窗边,盯着自己的影子。
又长了。已经到大腿了。沈音的轮廓越来越清晰,连衣服的褶皱都能看清了——她穿着白大褂,就是照片里那件。
而且——
她的眼睛,好像睁开了。
岚盯着那双眼睛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:
“岚……”
他猛地回头。
房间里只有萤和沈舒,都在看着桌上的剪刀。
那个声音,只有他听见了。
他再看影子。沈音的眼睛,正盯着他。
岚的背脊一阵发凉。
窗外传来锣声。
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
他数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,四下,五下,六下,七下,八下——
第九下。
响了。
铛——
九声。
岚愣住。
前两次,第九下都没响。这一次,响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无名指上,那道已经消失的伤口,又出现了。新鲜的,红色的,像刚被划开一样疼。
萤也听见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盯着外面的黑暗。
“九声。”她说,“哥,你被伤了几次?”
岚摇头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伤口又出现了。
影子又长了。
而那个声音,还在耳边回荡:
“岚……我在等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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