岚站在窗边,已经站了整整一夜。
阳光从背后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。沈音的轮廓已经清晰到能看清每一根头发——它们披散着,垂在肩上,和她照片里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可今天,她的眼睛是闭着的。
从昨晚开始,她就一直闭着眼睛。
岚盯着那张沉睡的脸,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她在做梦。影子里的沈音,正在做梦。
梦什么?梦见他吗?
“哥。”
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岚没回头。
“你昨晚没睡。”萤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“又站了一夜?”
岚点头。
“不困。”他说,“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怕睡着了,她就走了。”
萤低头看地上的影子。沈音的脸闭着眼,呼吸——不,影子没有呼吸。可萤看着,总觉得那张脸在动,像睡着的人偶尔会有的那种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“她昨晚说话了。”岚说。
萤愣住。
“说什么?”
“叫我的名字。”岚说,“叫了很多次。后来不叫了,就开始说别的。”
“说什么?”
岚摇头。
“听不清。太快了,挤在一起。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。”
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哥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记不记得,你第一次见到沈音是什么时候?”
岚想了想。
摇头。
“不记得。”
萤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点心疼。
“在镜界。”她说,“她救过你的命。用那把剪刀——糖人老头那把。”
岚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无名指上的伤口还在,新鲜的,红色的,边缘泛着青色。
“她是怎么死的?”
萤沉默了几秒。
“走进归墟之门,成了守门人。”她说,“她走之前,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‘萤,谢谢你叫我姐姐’。”
岚听着,脑子里没有任何画面。
可他的心,疼了一下。
很奇怪的那种疼,不是伤口那种,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,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他低头看影子。
沈音的眼睛,睁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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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舒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,脸色很白。
她盯着窗外的阳光,盯了很久,然后转头看萤。
“我昨晚做梦了。”她说。
萤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梦见什么?”
沈舒沉默了几秒。
“梦见我姐姐。”她说,“她站在一扇门前,回头看我。那扇门很亮,亮得什么都看不清。可我知道那是归墟的门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她说,‘阿舒,剪刀在床底下’。”
萤愣了一下。
“又是这句话?”
沈舒点头。
“上一次也是。再上一次也是。每次梦见她,都是这句话。”
萤站起来,走到床边,蹲下来看床底下。
什么都没有。
她又检查了柜子、桌子、被褥下面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“没有剪刀。”她说。
沈舒没说话。她盯着窗外的阳光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萤,你说,我姐姐是不是在告诉我什么?”
萤想了想。
“也许。”她说,“也许她想让你找到某把剪刀。”
“哪一把?”
萤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沈舒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很瘦,指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。她盯着它们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小时候,姐姐教她写字。握着她的手,一笔一画地写。姐姐的手很暖,总是很暖。
可现在,她握着自己的手,感觉不到任何温度。
“萤。”她开口。
萤看着她。
“我姐姐……她冷吗?”
萤没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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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三个人又去了土地庙。
这一次,庙里没有周氏,没有别人。只有那个土地公像,脸上的漆又剥落了一块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
萤走到那排名字前面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周氏、刘三、王婆、赵先生、李裁缝、钱货郎、孙屠户、吴木匠——
八个名字。最下面那个“沈音”,刻得很浅。
萤盯着那八个名字,脑子里想着那张图上的对应关系。
刘三——糖人老头,忆刃是剪刀。已经死了,忆刃在他们手里。
王婆——卖包子的老太太,忆刃是裁缝剪。赵先生送来的那把,是她的。
周氏——布庄老板娘,忆刃是锤子。她说自己是忘者,活下来了。
赵先生——学堂教书先生,忆刃是针。他本人送来的裁缝剪,可那是王婆的忆刃。他自己的忆刃还没出现。
李裁缝——做衣裳的,忆刃是锥子。还没见过。
钱货郎——挑担子卖货的,忆刃是镰刀。还没见过。
孙屠户——杀猪的,忆刃是斧头。还没见过。
吴木匠——做木工的,忆刃是锯子。还没见过。
八个死者,八把忆刃。第九把是谁?
萤盯着墙上那个“沈音”的名字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用指尖摸了一下。
就在她摸到的瞬间——
庙里的蜡烛,突然全部熄灭。
和上次一样。
可这一次,黑暗中,有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是从她身后。
“阿舒……”
萤猛地转身。
黑暗中,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。瘦的,高的,穿着白大褂,披着头发。
沈音。
萤愣住。
那个人影往前迈了一步。烛光不知从哪里亮起来,照在她脸上——
是沈音。真的是沈音。
可那张脸,是半透明的。像影子,像雾,像随时会散的东西。
她看着萤,不是,看着萤身后的沈舒。
“阿舒……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沈舒站在萤身后,浑身发抖。
“姐……姐姐……”
沈音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很久没笑过的人终于找到了笑的理由。
“剪刀在床底下。”她说。
沈舒愣住。
“我找过了,没有——”
“不是现在的床。”沈音打断她,“是以前的床。咱们小时候那张。”
沈舒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可是……那张床早就没了……”
沈音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心疼,是……期待。
“你去找。”她说,“找到之后,你就知道了。”
她的身影开始变淡。
沈舒冲上去想抓她,手穿过那团半透明的东西,什么都没有抓到。
“阿舒……”沈音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别忘了我……”
她消失了。
蜡烛重新亮起来。
沈舒跪在地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萤蹲在她旁边,手按在她肩上,什么都没说。
岚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
他的影子里,沈音的眼睛,正盯着沈舒跪着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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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客栈,天已经黑了。
沈舒一直没说话。她坐在床边,盯着手里的照片——沈音那张。盯了很久很久。
萤在翻那本簿子,一页一页地看,试图找到关于“小时候的床”的线索。
岚站在窗边,盯着自己的影子。
沈音的眼睛还睁着。可她看的不是岚,是沈舒的方向。
她在看她妹妹。
岚忽然开口。
“萤。”
萤抬起头。
“沈舒说的那张床,”他说,“在哪儿?”
沈舒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是她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岚。
“清溪村。”她说,“我们老家。离这儿很远。”
岚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你怎么去?”
沈舒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出不去。”她顿了顿,“镇子出不去。试过了。”
岚想起来——他们从来没试过离开。从醒来到现在,一直在镇子里转,从来没想过要出去。
“萤。”他说,“咱们试过出镇子吗?”
萤愣了一下。
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三个人同时沉默。
这个镇子,他们从来没想过要离开。从第一天开始,就一直在这几条街上转,像被什么东西圈住了。
岚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月亮很亮,把石板路照得惨白。街道尽头,是镇口的方向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现在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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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穿过空荡荡的街道,走到镇口。
牌坊还在那里,月光下,那三个字——“浮生镇”——泛着冷冷的光。
岚迈出一步,踏出牌坊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前面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片灰白的雾,浓浓的,化不开。
他回头,萤和沈舒还在牌坊里面。
可她们看他的眼神,很奇怪。
“哥,”萤开口,“你还在原地。”
岚低头看自己的脚。他明明迈出去了,可脚还踩在牌坊底下,一步都没动。
他又试了一次。迈步,往前走——
可无论走几步,都还在原地。
萤走出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出不去的。”她说,“镇子有边界。”
岚盯着那团雾。
雾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模糊,像人影,又不像。
他眯起眼看——
是一个人。
瘦的,高的,站在雾里,正看着他。
是沈音。
不对,不是影子里的沈音。是另一个沈音,活生生的,站在雾里,穿着一模一样的白大褂。
她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
无声的。
可岚读出来了。
“来……”
她往后退一步,消失在雾里。
岚往前冲,冲进雾里。
雾很冷,冷得像冰。他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一直往前跑。
跑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雾散了。
他站在一片空地上。四周是低矮的土坯房,破旧的,长满杂草的,像荒废了很多年。
其中一间,门开着。
他走进去。
里面有一张床。破旧的,木头的,上面落满了灰。
床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岚蹲下来,伸手进去摸。
摸到一样东西——凉的,金属的,形状像剪刀,又不是剪刀。
他抽出来看。
是一把锥子。
铁制的,已经生锈了,可刀刃上,有一道新鲜的血迹。
旁边刻着两个字:
“沈音”
岚盯着那两个字,脑子里突然涌进来很多东西——
画面、声音、人脸,挤在一起,转得飞快。他看见沈音站在他面前,看见她笑,看见她回头,看见她走进一扇发光的门……
然后一切都停了。
他跪在地上,双手握着那把锥子,浑身发抖。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岚回头。
沈音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不是影子,不是雾里的人,是真实的、活生生的沈音。
她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。
“这把忆刃,”她说,“是我的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那双手是暖的。
岚的眼泪,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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