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透了。
房间没有蜡烛,月光从西窗斜照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块苍白的矩形。岚和萤挤在一张床上,被子裹得紧紧的,但寒意还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
“哥,”萤小声说,“豆子哥哥他……还是豆子哥哥吗?”
岚没回答。晚餐时豆子手腕上齿痕的边缘在烛光下泛着青黑色,还有汤变色的那一瞬间……这座园子正在扭曲现实。
“睡吧。”岚拍拍妹妹,“明天还要……”
话音未落,墙壁里传来了声音。
不是之前的刮擦声。
是说话声。
细弱的、稚嫩的童声,从墙板深处飘出来,像隔着很厚的水:
“……好冷……”
“……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……”
“……肚子饿……”
萤抓紧岚的手,指甲掐进肉里。岚屏住呼吸,耳朵贴到墙上。
声音不是一处。左边墙有,右边墙也有,甚至天花板里都有细碎的呜咽。很多孩子的声音,重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岚……哥哥……”
是小七。
岚浑身僵住。
“小七?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在哪?”
“……墙里……”声音断断续续,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,“……好黑……好挤……”
“你怎么进去的?”
“……葛妈妈……把我砌进去了……”小七的声音带了哭腔,“她说……这样我就永远……是她的孩子……”
岚的背脊发凉。他想起晚餐时墙壁的蠕动。
那不是幻觉。
墙里真的有人。
或者说,曾经是人。
“小七,”岚强迫自己冷静,“你能出来吗?”
“……出不去……砖头……好重……”声音越来越弱,“岚哥哥……救……”
戛然而止。
墙壁里恢复了细碎的呜咽,但小七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。
萤在发抖,眼泪无声地流。
岚坐起身,从怀里掏出那张平面图。借着月光,他仔细看阿衡画的记号——不是红圈,是用炭笔反复描深的粗线,沿着地下室的轮廓,一直延伸到……
主楼的承重墙。
岚的心脏重重一跳。
他下床,赤脚走到墙边,手指沿着墙纸的接缝摸索。墙纸很旧了,边缘翘起,下面露出暗红色的砖缝。
他抠开一片翘起的墙纸。
砖缝里塞着东西。
白色的,细细的,蜷曲的。
是一缕头发。
孩子的头发。
岚胃里翻涌,缩回手。萤走过来,蹲下身,盯着那缕头发。
“不止这里。”她小声说,“整个房间……都有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眼泪的味道。”萤说,“还有血,很旧的血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房间另一面墙,耳朵贴上去听。过了几秒,她回头,脸色惨白。
“这面墙里……有两个。”
“两个什么?”
“两个孩子。”萤的声音在抖,“一个男孩一个女孩。他们在……手拉手。”
岚想起肖像画里那些笑容一模一样的孩子。五十年来,一批又一批,失踪的孩子。
原来他们从未离开。
他们成了这座房子的一部分。
萤忽然闭上眼睛,手掌贴上墙壁。
岚看见她的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。几秒后,墙里传来了回应——不是声音,是敲击。
咚,咚,咚。
三下短,两下长。
萤睁开眼,翻译:“她说……‘救救我们’。”
“怎么救?”
萤再次闭眼。这次时间更长,墙里的敲击声也更急促。片刻后,萤睁开眼睛,眼眶红了。
“她说……墙的最下面,有一块松动的砖。砖后面……有她藏的东西。”
岚立刻蹲下身,沿着墙根摸索。地板和墙角的接缝处积满灰尘,他一点一点摸过去,在床脚的阴影里,指尖触到了不一样的触感。
砖是松的。
他用力抠,砖块被抽出来,带出一股陈年的霉味。墙洞里塞着一个小布包,用红绳捆着。
布包打开,里面是几样东西:
一枚生锈的发卡,蝴蝶形状。
一张皱巴巴的糖纸,上面画着兔子。
还有一页从笔记本撕下来的纸,字迹稚嫩:
“我叫林七月,今年九岁。葛妈妈说我以后就叫小七了。”
“阿衡哥哥是好人,他偷偷给我糖吃。但葛妈妈说不能吃糖,会蛀牙。”
“昨晚我听见地下室有哭声,想去看看,被葛妈妈抓住了。她说我要去‘特别辅导’。”
“如果我回不来,请找到这块砖的人,把这页纸交给警察。告诉警察,慈萱园里死了好多孩子。”
“还有,小心阿衡。葛妈妈说,阿衡是第一个被砌进墙里的孩子。”
岚的手僵住了。
萤凑过来看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阿衡哥哥……在墙里?”
纸的最后还有一行字,笔迹更颤抖:
“不对。阿衡不是被砌进去的。”
“他是自愿进去的。”
“为了监视后来的孩子。”
就在岚盯着这行字时,墙洞里突然涌出一股冷风。
蜡烛灭了。
月光被乌云遮住,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。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墙洞里爬出来——细细的,冰冷的,像很多只手,缠绕上他的脚踝。
萤尖叫。
岚抓起布包和纸条,拉着萤往门口冲。脚踝上的触感越来越紧,冰冷刺骨。他摸到门把手,用力拧——
锁死了。
“哥!”萤的哭腔,“下面!看下面!”
岚低头。
黑暗中,地板在蠕动。
不是幻觉。木地板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,从墙根开始,一圈圈波纹向房间中央扩散。波纹所过之处,地板变得透明,露出下面——
另一层空间。
密密麻麻的,蜷缩的,孩子的身体。
像胎儿一样蜷着,一个挨一个,填满了地板和楼下天花板之间的夹层。他们的眼睛都睁着,空洞地望着上方。
而在那片身体的海洋中央,有一张熟悉的脸。
阿衡的脸。
他睁开眼睛,对岚做了个口型:
“快走。”
然后地板合拢了。
触感消失,月光重新透进来,房间恢复原样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。
但岚手里的布包还在,纸条还在。
脚踝上,有一圈青紫色的指痕。
萤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岚扶起她,看向窗外。夜色浓稠,主楼的灯火还亮着几盏,三楼那扇黑窗像一只眼睛,静静俯视着整个园子。
午时。
明天午时。
他必须知道真相。
关于这座吃人的房子,关于自愿进入墙体的阿衡,关于葛蕴究竟在喂养什么。
还有最重要的一点——
墙里的声音还没有停止。
这一次,不止小七一个人。
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,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传来:
“……阿衡在说谎……”
“……食物有问题……”
“……葛妈妈要复活的不只是女儿……”
萤捂住耳朵,眼泪流下来:“他们在说话……所有墙里的孩子……都在说……”
岚看向晚餐时豆子坐过的方向。
墙里苍老的声音说:
“他们指着……今天的晚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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