岚跪在那张破旧的床边,握着那把锥子,浑身发抖。
锥子很凉,凉得像冰。可刀刃上那一道血迹,是温的——像刚沾上去不久。
沈音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不是影子里的那个,是真实的。可又不完全真实——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像雾,像月光,像随时会散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”岚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是真的吗?”
沈音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。
“真的假的,有那么重要吗?”她说,“你看见我了,我就在这儿。”
岚盯着她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他应该不认识这个人。萤说过,他忘了沈音。可看着这张脸,他忽然觉得——好像见过。在很久很久以前,在某个地方。
“你……”他又开口,“你救过我?”
沈音点头。
“在镜界里。你用那把剪刀,替我挡了一下。”
岚低头看手里的锥子。
“那这个呢?”
沈音走过来,在他面前蹲下。半透明的手伸出来,覆在他握着锥子的手上。
凉的。不是冰那种凉,是雾那种凉——能感觉到,但不刺骨。
“这是李裁缝的忆刃。”她说,“他用这个伤过我。”
岚愣住。
“你被伤过?”
沈音点头。
“七次。”她说,“差一点就变成忘者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我活下来了。因为我妹妹。”
岚抬头看她。
“沈舒?”
沈音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。
“阿舒。”她说,“她不知道,可她一直在救我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“我把一部分记忆封在她体内。”她说,“这样就算我死了,那些记忆也不会消失。它们会留在她身体里,等她需要的时候,再回来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岚。
“现在,她需要了。”
岚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
“需要什么?”
沈音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需要你。”她说,“需要萤。需要你们带她去忘川。”
岚愣了一下。
“忘川?”
沈音点头。
“那里有答案。”她说,“关于浮生镇,关于交换会,关于忆刃——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里。”
她伸出手,指着岚手里的锥子。
“这把忆刃,你留着。”她说,“它会带你找到忘川的入口。”
岚低头看那把锥子。刀刃上的血迹,好像在发光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开口。
再抬头时,沈音已经不见了。
只有那团雾,还在窗口飘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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岚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镇口的牌坊下。
天还没亮,月亮挂在西边,冷冷地照着。他撑着手坐起来,浑身酸疼,像被人打过一顿。
“哥。”
萤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。
岚转头,看见她站在几米外,脸色苍白,手里攥着那个本子。
“你醒了。”她说。
岚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无名指上,伤口还在。可另一只手里,握着一样东西——
那把锥子。
刀刃上的血迹,还在发光。
萤走过来,蹲在他身边,盯着那把锥子。
“你从哪儿拿到的?”
岚想了想。脑子里一片混乱——雾,土坯房,破旧的床,半透明的女人。
“沈音。”他说,“她给我的。”
萤愣住。
“沈音?”
岚点头。他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——冲出镇口,冲进雾里,找到那张床,看见沈音,听她说那些话。
萤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翻开本子,指着上面的一行字:
“沈音——走进归墟之门,成为守门人。”
“她说她活下来了?”萤问。
岚点头。
“她说她被伤了七次,但没死。因为把记忆封在沈舒体内。”
萤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合上本子,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回去找沈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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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客栈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沈舒坐在床边,盯着手里的照片。看见他们进来,她抬起头。
“你们去哪儿了?”
萤没回答。她走到沈舒面前,蹲下来,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沈舒。”她说,“你姐姐有没有告诉过你,她把记忆封在你体内?”
沈舒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萤把岚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沈舒听完,脸色变得很白。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我小时候,”她说,“做过一个梦。梦见姐姐站在我床边,把手放在我额头上。她说,‘阿舒,帮姐姐保管一样东西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醒来的时候,额头上是热的。像有人刚摸过。”
萤盯着她。
“后来呢?”
沈舒摇头。
“后来没再梦见过。直到最近——来了浮生镇之后,开始天天梦见她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萤。
“她说的是真的,对不对?”
萤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点头。
“应该是。”
沈舒低下头,眼泪掉下来。
“她还活着吗?”
萤没回答。
那个沉默,就是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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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三个人聚在房间里,把那把锥子放在桌上。
它和那两把剪刀摆在一起,三把忆刃,三道不同的血迹。
萤翻开那本簿子,找到那张图,指着上面的名字。
“锥子,”她说,“对应的是李裁缝。”
岚看着那个名字。
“李裁缝是谁?”
萤想了想。
“布庄隔壁那个做衣裳的。瘦瘦的,总是低着头,从来没跟人说过话。”
岚皱眉。
“那沈音的血迹,怎么会在这上面?”
萤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可能李裁缝伤过她。”
沈舒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我姐姐被伤过七次,”她说,“其中一次,是李裁缝?”
萤点头。
“有可能。”
沈舒盯着那把锥子,盯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想去摸它。
“别碰。”萤拦住她,“忆刃会认主。你不确定是不是你的,就别碰。”
沈舒收回手,看着萤。
“那怎么确定?”
萤想了想。
“需要找到李裁缝本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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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他们去了布庄隔壁的裁缝铺。
铺子很小,门口挂着一块旧匾,字迹已经模糊了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缝纫机的声音,嗒嗒嗒嗒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
萤推开门。
里面光线很暗,只有一扇窗户,还被布帘遮住了一半。缝纫机后面坐着一个人,瘦瘦的,低着头,正在做一件衣裳。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,四十来岁,眼睛下面两团青黑,像很久没睡好觉。可那双眼睛——是空的。和周老板娘、王婆、赵先生一模一样的空。
“几位,要做衣裳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萤没说话,只是把锥子拿出来,放在柜台上。
李裁缝盯着那把锥子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堆在脸上,不进眼睛,和其他人一模一样。
“这把锥子,”他说,“是我的。”
萤点头。
“我们知道。”
李裁缝站起来,走到柜台边,拿起那把锥子。他用指腹轻轻摸着刀刃上的血迹,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“沈音的血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沾上去的。”
沈舒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“你伤了她?”
李裁缝看着她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好像有了一点光。
“不是我伤的。”他说,“是她自己撞上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天晚上,她来我铺子里,说要找一样东西。我告诉她,东西不在这儿。她不信,非要翻。翻到一半,外面有人追来了——交换会的人。”
他指了指那把锥子。
“我把锥子递给她,让她拿着防身。她接过去的时候,外面的人冲进来。她转身想跑,撞在门框上,锥子划破了她的手。”
沈舒盯着他。
“你是说……她是自己伤的?”
李裁缝点头。
“她自己伤的。不是别人用忆刃伤她,是她自己碰上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那把锥子。
“可血迹沾上去了。忆刃认主,不管怎么伤的,只要沾了血,就是她的。”
他把锥子放回柜台上。
“她后来把它还给我。说,‘李师傅,这个你留着。如果有人来找,你就交给他’。”
他看着沈舒。
“那个人,就是你吧?”
沈舒没说话。她只是盯着那把锥子,眼泪流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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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裁缝铺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三个人走在回客栈的路上,谁都没说话。
沈舒一直攥着那把锥子,攥得很紧。萤几次想让她放下,她都不肯。
“这是我姐姐的血。”她说,“我要留着。”
萤没再劝。
走到客栈门口,他们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是周氏。布庄的老板娘,那个说自己是“忘者”的女人。
她站在门边,手里提着一盏油灯,一动不动。
看见他们,她抬起头。
“又见面了。”她说。
萤走过去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周氏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。
“来提醒你们。”她说,“还剩六天。”
萤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六天?”
周氏指了指岚。
“他已经被伤了五次。第六次什么时候来,不知道。可六天后,就是第七天——九把忆刃齐了的日子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到时候,交换会会举行一场仪式。九把忆刃放在一起,所有被伤过的人,都会彻底变成忘者。”
萤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之前不是说七天吗?怎么变成六天了?”
周氏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,好像有了一点抱歉。
“我记错了。”她说,“对不起。”
萤盯着她。
“你是真的记错,还是故意的?”
周氏没回答。她只是把油灯举高了一点,照着岚的脸。
“你哥哥的影子,”她说,“已经到腰了。”
岚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月光下,他的影子确实又长了——已经到腰了。沈音的轮廓完全清晰了,连脸上的表情都能看清。
她在笑。
周氏看着那个影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沈音。”她说,“你一直在等他,对不对?”
影子里的沈音,笑了一下。
周氏转身,消失在夜色里。
三个人站在客栈门口,谁都没动。
岚盯着自己的影子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变化——不是影子,是他自己。
他脑子里,有一些画面在浮现。
沈音站在他面前,笑。沈音回头看他,说“岚,别怕”。沈音走进一扇发光的门,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
那些画面,是他自己的记忆。
不是别人告诉他的,是他真的记得的。
“萤。”他开口。
萤回头。
“我记得她了。”
萤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岚指着影子里的沈音。
“她。我记得她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她救过我。她用自己的命,换了我活着。”
萤走过来,抱住他。
沈舒站在旁边,攥着那把锥子,看着他们。
月光下,三把忆刃在房间里发着微弱的光。
远处,传来一声锣响。
铛——
只有一声。
然后停了。
萤松开岚,走到窗边,盯着外面的黑暗。
一声锣。不是九声。
那是什么意思?
她回头,看着桌上的三把忆刃。
剪刀、裁缝剪、锥子。
三把。还剩六把。
六天。
六天后,会发生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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