岚坐在窗边,盯着自己的影子,已经盯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沈音的轮廓已经完全清晰了——白大褂,披肩发,微微垂着的眼帘。她不像之前那样闭着眼,也不像之前那样盯着他。她只是站着,站在他身后,像一尊雕像。
可岚知道她在等。
等什么?他不知道。
“哥。”
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岚没回头。
“该吃饭了。”
岚摇头。
“不饿。”
萤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她顺着他的目光,看着地上的影子。
“你想和她说话?”
岚想了想。
“不是想。”他说,“是觉得……她一直在跟我说。可我听不见。”
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不是用耳朵听的。”她说,“是用这里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岚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心口。
那里,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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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沈舒突然站起来。
她一直坐在床边,攥着那把锥子,一言不发。可就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,她猛地站起来,往外就走。
“沈舒!”萤叫住她。
沈舒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她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茫然、害怕、依赖的眼神——是另一种东西。更冷,更定,像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“我要去裁缝铺。”她说。
萤愣住。
“去那儿干什么?”
沈舒举起手里的锥子。
“还给他。”她说,“这东西不该在我手里。”
萤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李裁缝说这是你姐姐留给你的——”
“他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沈舒打断她,“他是说,如果有人来找,就交给他。可我不是来找这把锥子的。我是来找我姐姐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把锥子,挡着我姐姐的路。”
萤盯着她,没说话。
沈舒转身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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裁缝铺还是那个样子,门口挂着旧匾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缝纫机的声音。
沈舒推开门。
李裁缝坐在缝纫机后面,低着头,正在缝一件衣裳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。
看见沈舒手里的锥子,他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“来还东西?”
沈舒点头。她把锥子放在柜台上,推到他面前。
“我姐姐让你交给来找她的人,”她说,“可我不是来找她的。我是来找她本人。”
李裁缝盯着那把锥子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空壳人的笑,是真实的、有点苦涩的笑。
“你比她聪明。”他说。
沈舒愣住。
“什么?”
李裁缝站起来,走到柜台边,拿起那把锥子。他用指腹轻轻摸着刀刃上的血迹,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“你姐姐来的时候,”他说,“也问过同样的问题。‘我妹妹在哪儿?’我说,她不在这儿。她不信,非要翻。翻到一半,外面的人追来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舒。
“她不是自己撞上来的。她是故意的。”
沈舒的血液瞬间冻住。
“什么?”
李裁缝把那把锥子举起来,对着阳光。刀刃上的血迹,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她知道外面的人要抓她。她跑不掉了。所以她用这把锥子,划破了自己的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说,‘李师傅,这把锥子沾了我的血,就是我的了。如果有人来找我,你就把这个交给他。他会明白的’。”
沈舒盯着他。
“明白什么?”
李裁缝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。
“明白她没死。”他说,“明白她在忘川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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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舒回到客栈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她把李裁缝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萤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忘川。”她说,“又是忘川。”
岚站在窗边,盯着自己的影子。沈音的眼睛,正看着沈舒的方向。
她在看她妹妹。
岚忽然开口。
“萤。”他说,“忘川在哪儿?”
萤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簿子里没写,周氏也没说。”
沈舒低下头,盯着手里的照片。
“我姐姐说,剪刀在床底下。”她说,“可那张床,在清溪村,不在这儿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她是不是想让我回去?”
萤想了想。
“也许不是让你回去。”她说,“是让你想起什么。”
沈舒抬起头。
“想起什么?”
萤看着她,眼神很定。
“想起她封在你体内的那些记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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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沈舒睡着了。
她蜷缩在床上,眉头皱着,像在做梦。萤坐在她旁边,盯着她的脸,看了很久。
岚走过来,也在床边坐下。
“她梦见什么了?”
萤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可你看她的脸——”
沈舒的脸上,表情在变化。不是恐惧,是……悲伤。很深很深的悲伤,像失去了什么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。
“她在哭。”岚说。
萤低头看。沈舒的眼角,确实有泪痕。
她伸出手,轻轻擦掉那滴泪。
就在她碰到的瞬间——
沈舒的眼睛,猛地睁开。
不是沈舒的眼睛。
是另一双眼睛。更冷,更沉,像看透了太多东西。
沈音的眼睛。
“萤。”她开口,声音是沈音的,“带她去忘川。”
萤愣住了。
“沈音?”
那个声音继续说,很快,很急,像怕时间不够:
“忘川底下有一扇门。推开它,就能找到归墟。我守在那儿,等你们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你们要快。岚只剩四次了。四次之后,他就不是他了。”
萤盯着那双眼睛,心跳得很快。
“怎么去忘川?”
那双眼睛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沈舒的嘴唇动了动,吐出几个字:
“跟着忆刃走。”
她的眼睛闭上,身体软下去,又睡着了。
萤坐在床边,浑身发抖。
岚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她说的,”他说,“是真的吗?”
萤没回答。她只是盯着桌上的三把忆刃。
剪刀。裁缝剪。锥子。
它们在月光下,发着微弱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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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的时候,沈舒醒了。
她不记得昨晚的事。只记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,梦见姐姐站在一扇门前,一直看着她。
萤没告诉她那双眼睛的事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去土地庙。”
“又去?”
萤点头。
“去找答案。”
三个人穿过早晨的街道,往镇子东头走。
街上的人和往常一样多,卖菜的、挑担的、赶集的,热气腾腾的早点摊,跑来跑去的小孩。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可今天,岚发现一件事——
那些人的目光,都在看他。
不是之前那种“看见了但假装没看见”的躲闪,是直直地盯着,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一个卖菜的大婶,正盯着他。见他回头,她也不躲,就那么盯着,眼睛一眨不眨。
岚走过去。
“大婶,您认识我?”
大婶点点头。
“认识。”她说,“你叫岚。你是第五个。”
岚愣住。
“第五个什么?”
大婶笑了。那笑容堆在脸上,不进眼睛,和所有人一样。
“第五个继承者。”她说,“糖人老头是第一个,你是第五个。还有四个,就齐了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卖菜,不再看他。
岚站在原地,背脊一阵发凉。
第五个继承者。
他已经继承了五次。五次之后,他有一半是糖人老头了。
再四次,他就不是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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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地庙还是那个样子。破旧的门,昏暗的光,土地公像脸上的漆又剥落了一块。
可今天,庙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香炉旁边,放着一把锤子。
铁的,沉沉的,刀刃上沾着血迹——两道。
萤走过去,拿起那把锤子。
锤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周氏——第四把忆刃”
萤盯着那行字,手指发凉。
周氏把自己的忆刃送来了。
为什么?
她抬起头,看见墙上那排名字。周氏、刘三、王婆、赵先生、李裁缝、钱货郎、孙屠户、吴木匠——八个名字,还差一个。
最下面那个“沈音”,刻痕还是那么浅。
可今天,那排名字旁边,又多了一行新刻的字:
“第六天”
萤盯着那两个字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第六天。还剩六天。
六天后,九把忆刃齐了。六天后,仪式开始。六天后,岚会彻底变成糖人老头。
她低头看手里的锤子。
四把了。
还差五把。
她把锤子放回桌上,和另外三把摆在一起。
剪刀、裁缝剪、锥子、锤子。
四把忆刃,四道不同的血迹。
沈舒盯着它们,忽然开口。
“萤。”她说,“我姐姐说的‘跟着忆刃走’,是什么意思?”
萤想了想。
“也许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也许这些忆刃,会带我们去忘川。”
“怎么带?”
萤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往外看。
外面是一片荒草地,长满了野草,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。山脚下,有一片灰蒙蒙的东西,像雾,又不像。
她眯起眼看。
那不是雾。
那是乱葬岗。
忘川。
萤回头,看着桌上的四把忆刃。
它们在阳光下,发着微弱的光。
光的方向,正对着那片乱葬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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