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把忆刃摆在桌上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它们的光映成一团朦胧的晕。
剪刀的光是暗红色的,裁缝剪是青灰色,锥子是惨白的,锤子是沉沉的暗黄。四道光交叠在一起,像四根手指,同时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
镇子东边,那片乱葬岗。
“忘川。”萤盯着那个方向,喃喃自语。
沈舒站在她身边,脸色比月光还白。
“我姐姐在那儿。”
不是疑问,是肯定。
萤点头。
“应该是。”
沈舒转身,往外就走。
“沈舒!”萤一把拉住她,“现在去?”
沈舒回头,眼神很定。
“我等了三个月。不能再等了。”
萤看着她,没松手。
“你知道忘川是什么地方吗?”
沈舒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道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吗?”
沈舒又摇头。
萤松开手,叹了一口气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可我知道,不能这么去。”
她走到桌边,把四把忆刃收起来,用一块布包好,塞进包袱里。
“带上这个。”她说,“也许有用。”
岚站在窗边,一直没说话。他看着地上的影子——沈音的轮廓已经完全清晰了,连脸上的表情都能看清。
她在笑。
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、疏离的笑。是真实的、欣慰的笑,像终于等到了什么。
“萤。”他开口。
萤回头。
“她笑了。”
萤走过来,低头看影子。沈音确实在笑。
“她知道我们要去了。”萤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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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走出客栈的时候,月亮正挂在头顶。
街上空无一人,所有的窗户都黑着,没有灯,没有声音,像一座死镇。
他们沿着白昼走过的路,往镇子东头走。经过土地庙的时候,萤停下脚步。
庙门开着。
里面透出一点光,昏黄的,像蜡烛的光。
萤推开门。
庙里站着一个人。
是周氏。
她站在土地公像前面,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听见门响,她回过头。
那张脸还是那张脸,可眼睛不是空的了——是有内容的,是活的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“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萤盯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?”
周氏笑了。
“因为沈音。”她说,“她一直在等你们。”
她走过来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萤。
是一把针。
细细的,长长的,一共九根,用一块白布包着。针尖上,有暗红色的血迹。
“第五把忆刃。”周氏说,“赵先生的。他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萤接过来,盯着那些针。
“赵先生呢?”
周氏沉默了几秒。
“死了。”她说,“今天下午。”
萤愣住。
“怎么死的?”
周氏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。
“自杀。”她说,“用他自己的针。”
沈舒的脸色变了。
“为什么?”
周氏低下头,盯着地上那些蜡烛的火焰,看了很久。
“因为他不想再等了。”她说,“三十年了,他一直想离开这个镇子。可出不去。今天听说你们要去忘川,他说,‘让他们带上这个’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他说,‘这把针,沾过九个人的血。我是第九个。让他们拿着,也许有用’。”
萤握紧那把针,指节发白。
九根针,九道血迹。
赵先生用自己的命,把这把忆刃变成了最强的武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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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土地庙,继续往东走。
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旧,到最后只剩下一片荒草地。野草有半人高,风吹过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
萤走在前头,手里攥着那把布包,里面装着五把忆刃。
剪刀、裁缝剪、锥子、锤子、针。
五把,还剩四把。
镰刀、斧头、锯子,还有第九把——归晚。
岚走在中间,沈舒跟在最后。三个人排成一列,在荒草中慢慢前行。
月亮很亮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岚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沈音的轮廓已经完全独立出来了——不像之前那样贴在他身后,而是站在旁边,像另一个人。
她在走路。
和他并排走。
岚停下脚步,影子里的沈音也停下,转过头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在月光下,亮得惊人。
“萤。”岚开口,声音有点抖。
萤回头。
“她……在看我。”
萤走过来,盯着那个影子。沈音确实在看岚,而且——她在笑。
“她等你很久了。”萤说。
岚沉默了几秒。
“等我干什么?”
萤没回答。她也不知道。
沈舒突然开口。
“萤。”她说,“前面有东西。”
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荒草尽头,是一片灰蒙蒙的雾。雾很浓,浓得化不开,像一堵墙立在那里。
雾前面,立着一块石碑。
石碑上刻着两个字:
“忘川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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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站在石碑前面,盯着那两个字。
雾就在几步之外,可奇怪的是,月光照不进雾里,雾里也没有任何光。它像一张巨大的嘴,张着,等着人走进去。
“这就是忘川。”萤说。
沈舒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沈舒。”萤叫住她。
沈舒停下,回头。
萤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。
“你确定要去?”
沈舒点头。
“她是我姐姐。”
萤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
“好。一起去。”
她转向岚。
“哥,你呢?”
岚看着雾里。雾很浓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他总觉得,雾里有东西在看着他。
不是一只眼睛,是很多只。很多人的眼睛。
他想起那个卖糖人的老头临死前说的——“第七个”。
他是第五个。
再四次,他就是第九个。
第九个之后呢?
他不知道。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不管雾里有什么,他都得进去。
因为影子里的沈音,一直在等他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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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走进雾里。
雾很冷,冷得像冰。不是那种冬天的干冷,是潮湿的、黏腻的、往骨头缝里钻的冷。
萤走在前头,手里攥着那把布包。忆刃在布包里发着光,透过布料透出来,五道颜色不同的光,勉强照亮脚下的路。
脚下不是草地了,是泥土——黑的,湿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。
沈舒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发白。
那泥土里,混着一些白色的碎片。
骨头的碎片。
她忍住没叫出来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他们以为永远走不到头的时候,雾突然散了。
他们站在一片空地上。
四周是一座座坟包,密密麻麻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有的坟前立着石碑,有的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。月光照下来,把那些石碑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个个站着的人。
“忘川……”萤喃喃自语。
这就是忘川。
埋着所有“忘者”的地方。
沈舒突然跑起来。她跑向最近的一座坟,跪下来,盯着那块石碑。
石碑上刻着一个名字:
“沈音”
她愣住了。
萤和岚追上来,也看见了那个名字。
沈音的坟。
沈舒伸出手,想去摸那块石碑。
就在她碰到的瞬间——
一只手,从坟里伸出来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沈舒尖叫起来。
那只手是苍白的,冰冷的,可它紧紧抓着沈舒,指甲陷进她的肉里。
“沈舒!”萤冲过去想拉开那只手。
可那只手突然松开了。
坟包裂开一道缝,一个人从里面坐起来。
是沈音。
她浑身是土,脸色惨白,可那双眼睛是活的,亮亮的,看着沈舒。
“阿舒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沈舒愣在那里,眼泪流下来。
“姐……姐姐……”
沈音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脸。
那双手是凉的,可沈舒不在乎。
“别哭。”沈音说,“我没死。我一直在这儿等你。”
她站起来,从坟里走出来。身上的土簌簌往下掉,可她好像一点都不在意。
她看着萤,看着岚。
“谢谢你们带她来。”
萤盯着她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“你……你是真的?”
沈音笑了。
“真的假的,有那么重要吗?”她说,“我在这儿,你们看见我了,那就是真的。”
她走过来,看着岚。
“你记得我了?”
岚点头。
“记得。”
沈音的笑容更深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我还有东西要给你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岚。
是一枚钱币。
铜黄色的,旧的,背面刻着一只眼睛——闭着的。
岚接过来,手抖了一下。
这枚钱币,和母亲留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第四把钥匙。”沈音说,“你母亲的。”
岚愣住了。
“我妈的?”
沈音点头。
“她让我转交给你。她说,‘等岚到了忘川,就把这个给他’。”
岚握着那枚钱币,眼眶发热。
母亲……
沈音转身,看着萤。
“萤,”她说,“你哥哥只剩四次了。你们要快。”
萤点头。
“怎么救他?”
沈音指了指她手里的布包。
“九把忆刃齐了,去土地庙地下的祭坛。用第九把刺进去,规则就破了。”
“第九把在哪儿?”
沈音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萤。
“在你身上。”
萤愣住。
“什么?”
沈音没解释。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按在萤的心口。
“归晚一直在你体内。”她说,“她就是第九把忆刃。”
萤的脸色变了。
归晚……
她几乎忘了这个名字。第四卷末,归晚融入她体内,说“我会留一部分在你体内”。可后来一直没有动静,她以为归晚已经消失了。
原来没有。
原来她一直在等。
等这一刻。
沈舒突然开口。
“姐姐,”她说,“你呢?你不跟我们走吗?”
沈音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心疼,不舍,还有一点抱歉。
“我走不了。”她说,“我是守门人。归墟的门需要人守。”
沈舒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可是……”
沈音打断她。
“阿舒,别哭。”她说,“你帮我保管的那些记忆,现在已经还给我了。我在这儿,不孤单。”
她指了指四周那些坟。
“他们都是忘者。可他们不是死了,是睡着了。等我守够了,他们就会醒。”
沈舒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音走上前,抱住她。
“去吧。”她在沈舒耳边轻声说,“帮我照顾好他们。”
她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的身体开始变淡,像雾一样,慢慢消散。
“姐!”沈舒想冲上去抓住她。
可她的手穿过那团半透明的东西,什么都没抓到。
沈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轻:
“阿舒……别忘了我……”
她消失了。
只剩下那座坟,和坟前那块刻着“沈音”的石碑。
沈舒跪在地上,抱着那块石碑,放声大哭。
萤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,手按在她肩上,什么都没说。
岚站在后面,握着那枚钱币,盯着沈音消失的地方。
月光下,他的影子里,已经没有沈音了。
她走了。
可她留给他的东西,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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