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忘川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雾散了,月光变得很淡,取而代之的是东边天际那一线灰白。三个人走在荒草地里,谁都没说话。
沈舒的眼眶还是红的,可她没再哭。她只是攥着那张照片——沈音那张,攥得很紧,像怕它飞走。
萤走在前头,手里拎着那个布包。五把忆刃在里面,沉甸甸的,每走一步就轻轻响一下,像五颗心脏在跳。
岚走在最后,握着那枚钱币。
铜黄色的,旧的,背面的眼睛闭着。他把钱币翻来覆去地看,试图从上面找出点什么——刻痕、花纹、任何线索。可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那只闭着的眼睛,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。
“妈……”他轻声叫了一句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把钱币收进怀里,贴在胸口。那里,好像有一点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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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镇子的时候,街上已经开始有人了。
卖菜的挑着担子,早点摊冒起热气,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,笑声尖利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可今天,那些人的目光,不一样了。
他们不看岚了。
他们看萤。
岚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他走到一个卖包子的大婶面前,故意站定。
大婶抬起头,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,落在后面的萤身上。
“姑娘,来两个包子?”
萤走过去,买了两个包子,分给岚和沈舒。那大婶全程没看岚一眼。
“又开始了。”岚说。
萤点头。
“你从忘川回来,可能……又进了一步。”
岚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
沈音已经不在了。可他的影子,还是比正常人长一截。而且那长出来的部分,不再是沈音的轮廓——是一团模糊的东西,像雾,像烟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。
“那是什么?”沈舒问。
岚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三个人沉默地往前走。走到客栈门口,他们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是王婆。
那个卖包子的老太太,六十来岁,矮矮的,佝偻着背。她站在门边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一动不动。
看见他们,她抬起头。
那张脸还是那张脸,皱纹堆叠,眼睛浑浊。可今天,那双眼睛里,有一点光——是活的,有内容的。
“回来了?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“老婆子等你们好久了。”
萤走过去。
“等我们做什么?”
王婆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。
“给你们的。”
萤接过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把镰刀。
锈迹斑斑的,刀刃上沾着血迹——四道。旁边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钱货郎——第六把忆刃”
萤抬头看王婆。
“钱货郎呢?”
王婆沉默了几秒。
“死了。”她说,“昨天晚上。”
萤愣住。
“怎么死的?”
王婆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。
“自杀。”她说,“和赵先生一样。”
她把镰刀塞进萤手里,转身就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,回过头。
“还剩三把。”她说,“斧头、锯子,还有第九把。你们要快。”
她消失在街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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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回到房间,把六把忆刃摆在桌上。
剪刀、裁缝剪、锥子、锤子、针、镰刀。
六把,六道不同的血迹,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萤盯着它们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六把。还剩三把。
斧头——孙屠户。锯子——吴木匠。还有第九把——归晚。
归晚在她体内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心口。那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萤。”岚开口。
萤抬起头。
“你说,那两个人为什么要自杀?”
萤想了想。
“可能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可能他们不想再等了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成为忘者。”萤说,“赵先生是第九个继承者,钱货郎是第六个。他们都被伤过,都在变成别人。也许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也许他们觉得,自己动手,比变成别人强。”
沈舒突然开口。
“萤,”她说,“我姐姐说的那个祭坛,在哪儿?”
萤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簿子里没写。”
“那怎么找?”
萤想了想,拿起那把镰刀,对着阳光看。
刀刃上的血迹,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那光的走向,和之前几把忆刃一样——指向镇子东边。
忘川的方向。
不对。
萤仔细看了看。不是忘川,是忘川偏北一点。那个方向……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镇子东边是忘川。忘川偏北,是一片树林。树林后面,好像有什么东西——一座房子?看不清,太远了。
“那儿。”她指着那个方向,“可能在那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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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三个人出发去那片树林。
穿过荒草地,绕过忘川的边缘,往北走。路越来越难走,杂草越来越密,到最后只能用手拨开草才能前行。
走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树林出现了。
是一片老林子,树很高,枝叶遮天蔽日,把阳光都挡住了。走进去,一下子暗下来,凉飕飕的,像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萤走在前头,手里攥着那个布包。六把忆刃在里面,发着微弱的光,勉强照亮脚下的路。
沈舒跟在后面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。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,可每次回头,什么都看不见。
岚走在最后,一直盯着自己的影子。
那团模糊的东西,还在蠕动。而且它好像……在变大。
“萤。”他开口。
萤回头。
“它在动。”
萤低头看他的影子。那团东西确实在动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。
“是什么?”
岚摇头。
他不知道。可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那团东西,认识他。
走了大概一刻钟,树林突然到头了。
前面是一片空地。空地上,立着一座房子。
不是普通的房子。是庙——一座很小的庙,比土地庙还小,只有一人高,像给人偶住的。
庙门上方,刻着三个字:
“归墟祠”
萤愣住。
归墟。
她快步走过去,推开那扇小小的门。
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把布包举高,让忆刃的光照进去。
光照亮了一个小小的空间。里面供着一尊像——不是土地公,不是任何神佛。是一个人形的轮廓,模糊的,像没刻完。
像前面,放着一个香炉。
香炉里,插着两把东西。
一把斧头。一把锯子。
萤伸手进去,把它们拿出来。
斧头上沾着血迹——七道。锯子上沾着血迹——八道。
第七把,第八把。
萤把两把忆刃放在地上,和另外六把摆在一起。
八把。
就差一把了。
她站起来,看着那尊模糊的像。
像的眼睛位置,好像有光。
她凑近了看。
那不是光,是刻痕——很深很深的刻痕,像有人用指甲刻出来的字。
“归晚”
萤的血液瞬间冻住。
归晚。
第九把忆刃,就在这儿?
不对。
沈音说过,第九把在她体内。
那这个“归晚”,是什么意思?
她盯着那两个字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。
从她身体里传出来的。
很轻,很远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:
“萤……”
萤愣住。
那个声音继续说:
“我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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