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声音从萤的身体里传出来,很轻,很远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
“萤……”
萤愣在原地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心口。那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心跳,是别的什么。很轻,很柔,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着门。
“归晚?”她轻声问。
没有回答。
可那团动的感觉,越来越强了。
沈舒走过来,盯着萤的脸。
“萤,你的眼睛……”
萤抬起头。
沈舒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的眼睛……有一只是红的。”
萤转身,对着那把斧头的刀刃照了照。刀刃上映出她的脸——左眼正常,右眼的瞳孔,泛着淡淡的暗红色。
和第四卷末归晚苏醒时一模一样的颜色。
岚也走过来,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她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萤摇头。
“还没有。她只是在……叫我。”
她闭上眼睛,用心去感受那个声音。
“萤……”
这一次,更清楚了。是一个女孩的声音,很年轻,比她还小一点。
“我在。”
萤在心里回答。
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我等了三百年,就是为了这一刻。”
萤睁开眼睛。
“她要出来了。”她对岚和沈舒说。
---
三个人在归墟祠里坐下,围成一圈。
萤把那个布包打开,八把忆刃摆在地上,围成一个圆。她自己坐在圆心,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岚和沈舒盯着她,不敢出声。
萤的呼吸越来越慢,越来越沉。她的眉头皱着,像在做梦。那只有暗红色的眼睛,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……
然后,她的嘴唇动了动。
不是她的声音。
是一个更年轻、更稚嫩的声音:
“岚哥哥。”
岚愣住了。
那个声音继续说:
“你不记得我了。”
岚盯着萤的脸。那双眼睛——左眼还是萤的,右眼已经变了。变成了另一双眼睛,更圆,更亮,像孩子的眼睛。
“归晚?”他问。
那双眼睛眨了眨。
“嗯。”
沈舒倒吸一口凉气。
归晚,那个在第四卷融入萤体内的女孩,真的苏醒了。
---
归晚没有完全出来。她只是借着萤的右眼,和他们说话。
“我没多少时间。”她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信号不好,“萤在压制我。她怕我出来太久,会伤到她。”
岚问: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“因为忆刃齐了。”归晚说,“八把忆刃聚在一起,就会唤醒第九把。我就是第九把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我不是武器。我是人。三百年前,有人用我做成忆刃,把我的怨念封在刀刃上。我死了,可我没消失。我一直在等,等有人来救我。”
沈舒问:“救你?怎么救?”
归晚的右眼转向她。
“用那八把忆刃,刺入祭坛。规则崩塌之后,我就能自由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那样的话,萤会受伤。因为我在她体内,我要出来,她就会……缺一块。”
沈舒愣住了。
“缺一块?什么意思?”
归晚没有回答。她的右眼眨了眨,突然闭上了。
萤的身体抖了一下,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都恢复了正常——暗红褪去,只剩下疲惫。
“她走了。”萤说,声音沙哑,“她说她不能待太久。”
岚盯着她。
“她说你会受伤?”
萤沉默了几秒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我要把她变回忆刃,刺入祭坛。那样的话,她就会从我体内剥离。我的记忆会……少一块。”
“什么记忆?”
萤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关于她的记忆,也可能是别的。她没说。”
沈舒突然开口。
“萤,”她说,“你愿意吗?”
萤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和沈音的笑容一模一样。
“她等了三百年。”萤说,“我凭什么不让她出来?”
---
从归墟祠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三个人走在回镇子的路上,谁都没说话。
萤一直摸着心口。那里,归晚还在。她能感觉到她,像一个小小的、蜷缩着的影子,缩在最深处。
岚走在后面,盯着自己的影子。
那团模糊的东西,越来越大了。已经大到快和他本来的影子一样大了。而且它不再只是蠕动——它在成形。
像一个人的形状。
一个男人的形状。
矮矮的,胖胖的,像……
糖人老头。
岚停下脚步。
“萤。”他叫住她。
萤回头。
“你看。”
他指着地上的影子。
萤低头看。那团影子已经不再是模糊的一团——它变成了一个人。一个弓着背、矮矮胖胖的男人,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糖人老头。
萤的脸色变了。
“哥,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……还认得我吗?”
岚看着她。
“认得。”他说,“你是萤。”
萤松了一口气。
可岚接着说:
“你是我妹妹。”
萤愣了一下。这句话没错,可那个语气—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而不是带着感情说出来。
“哥,”她走近一步,“你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吗?”
岚想了想。
摇头。
“不记得。”
萤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“那你还记得慈萱园吗?”
岚又想了想。
摇头。
“不记得。”
萤盯着他,眼眶发红。
五次。他已经忘了五次。第六次……快来了。
---
回到镇子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街上一个人都没有,所有的窗户都黑着,没有灯,没有声音。整个镇子像一座巨大的坟。
他们走到客栈门口,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是周氏。
她站在门边,手里提着一盏油灯,一动不动。
看见他们,她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她说,“等你们好久了。”
萤走过去。
“祭坛在哪儿?”
周氏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。
“土地庙下面。”她说,“地底下三十丈。有一扇门,推开就是。”
萤愣了一下。
“土地庙?我们去过那么多次,怎么没发现?”
周氏笑了。那笑容堆在脸上,不进眼睛——可今天,那笑容后面,好像有一点别的东西。是悲悯。
“因为你们没带齐忆刃。”她说,“八把忆刃齐了,门才会开。”
她把手里的油灯举高了一点,照着萤的脸。
“明天是最后一天。”她说,“后天,仪式开始。到时候,九把忆刃会被放在祭坛上,所有被伤过的人,都会彻底变成忘者。”
她看着岚。
“包括你哥哥。”
岚站在后面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周氏,眼神很平静—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周氏皱了皱眉。
“他怎么了?”
萤没回答。
周氏盯着岚看了几秒,突然脸色变了。
“他已经第六次了。”她说,“你们看他的影子。”
萤低头看。
岚的影子,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糖人老头站在那里,弓着背,矮矮胖胖,一动不动。岚自己的影子,只剩下很小很小的一团,缩在糖人老头的脚底下。
萤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哥……”
岚看着她,眼神还是那么平静。
“萤,”他说,“你哭什么?”
萤愣住。
那个语气——不是在关心她,而是在问一个很奇怪的问题。像他根本不理解人为什么要哭。
“哥,”她走近一步,“你不记得了吗?我们小时候,你总是保护我。我不小心摔破了膝盖,你背着我走了好几里路去找大夫。我发烧的时候,你整夜整夜不睡,用冷水给我擦脸……”
岚听着,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那些事,”他说,“是你告诉我的。”
萤的心碎了。
他知道那些事,是因为她告诉过他。可他不记得了。那些记忆,已经不属于他了。
周氏在旁边看着,叹了口气。
“明天。”她说,“明天一定要把第九把忆刃变出来。不然就来不及了。”
她转身,消失在黑暗里。
---
三个人回到房间,关上门。
萤把那八把忆刃摆在桌上,围成一个圆。她自己坐在圆心,闭上眼睛。
“归晚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没有回应。
她又叫了一遍。
“归晚。”
这一次,那个声音出现了。
“萤。”
萤睁开眼睛——右眼又变成了暗红色。
“明天。”她说,“明天我把你变出来。”
归晚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会受伤的。”
萤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会忘了我。”
萤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归晚的声音很轻,很悲伤:
“我是你的记忆。我出来之后,你关于我的那一部分,会消失。你会忘了我,忘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,忘了我叫你姐姐……”
萤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可那样的话,你就自由了。”
归晚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说:
“萤,你愿意吗?”
萤笑了。
那笑容和沈音的一模一样——淡的,温柔的,像月光照在水面上。
“你叫我姐姐,”她说,“我总得对得起这个称呼。”
归晚没有说话。
可萤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从她心里涌出来。
很暖,很柔,像一双小手,轻轻抱住了她。
---
夜深了。
岚坐在窗边,盯着外面的黑暗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儿。萤让他坐的。她说,“哥,你守着窗户,有什么动静就叫我。”
他答应了。因为他知道,萤是他妹妹。
可他不记得为什么是她妹妹。
他只记得这个名字——“萤”。还有一句话:“我要保护她。”
其他的,都没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无名指上,有一道浅浅的疤。不疼了,可它在那儿。
那是怎么来的?他不记得了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月光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那团影子已经不再是糖人老头了——它变成了另一个人。矮矮的,胖胖的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,像在捏什么。
糖人。
他在捏糖人。
岚盯着那个影子,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那个卖糖人的老头临死前说的——“第七个”。
他是第五个。
不,现在已经是第六个了。
再三次,他就是第九个。
第九个之后呢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那个老头临死前,不是害怕,是解脱。
因为他终于不用再变成别人了。
岚站起来,走到桌边,看着那八把忆刃。
剪刀、裁缝剪、锥子、锤子、针、镰刀、斧头、锯子。
八把,八种不同的光。
还差一把。
他抬头看萤。
萤坐在床上,闭着眼睛,眼角有泪痕。
她在和归晚说话。
岚忽然有一点羡慕她。
至少,她还有记得的人。
窗外,传来一声锣响。
铛——
只有一声。
然后停了。
岚数着。一下。
九声,还差八声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响。
可他有一种预感——
快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