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岚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躺在窗边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。只记得昨晚一直在看影子,看那个糖人老头慢慢成形,看自己的影子越缩越小。
他低头看地上。
影子还在。糖人老头弓着背,站在那里,手里捏着一个糖人。那个糖人的形状——是一个小女孩。
萤。
岚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可那感觉很快消失了,像水面的涟漪,一眨眼就没了。
“哥。”
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岚回头。萤站在床边,脸色苍白,眼睛下面两团青黑。她昨晚没睡好——不,她根本没睡。
“你醒了。”她说,走过来,盯着他的脸,“还记得我是谁吗?”
岚看着她。
“萤。”他说,“我妹妹。”
萤松了一口气。可那口气还没吐完,岚又开口了:
“你今年几岁?”
萤愣住。
“七岁。”她说,“哥,你忘了?我七岁。”
岚点头,像在记一个刚知道的事实。
萤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他又忘了。忘的不是她是谁,是她的年龄。那些细小的、温暖的、只有亲人才会记得的事,正在一点一点消失。
沈舒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三碗粥。
“吃饭了。”她把粥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岚,“他怎么样?”
萤摇头。
沈舒没再问。她只是把粥推到岚面前,轻声说:“喝点吧。”
岚低头看那碗粥。热气往上冒,白茫茫的,模糊了他的脸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沈舒愣了一下。那个语气,太客气了。客气得像对陌生人。
她看向萤。萤的眼眶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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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萤把那八把忆刃从布包里倒出来,摆在桌上。
剪刀、裁缝剪、锥子、锤子、针、镰刀、斧头、锯子。
八把,八道不同的血迹。它们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光,像八只眼睛。
“周氏说祭坛在土地庙下面。”萤说,“三十丈深。需要八把忆刃齐了,门才会开。”
沈舒盯着那些忆刃。
“那第九把呢?”
萤低头看自己的心口。
“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归晚。”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叫了一声。
“归晚。”
没有回应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
“归晚。”
这一次,那个声音出现了。
“萤。”
萤睁开眼睛——右眼变成了暗红色。
“我们要去祭坛了。”她说,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归晚沉默了几秒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她说,“可是萤,你真的想好了吗?我出来之后,你会忘了我。”
萤笑了。
“你叫我姐姐,”她说,“我总得对得起这个称呼。”
归晚没有再说话。可萤感觉到,那双小手,又抱住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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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走出客栈,往土地庙走。
街上的人比昨天还多。卖菜的、挑担的、赶集的,人来人往,热气腾腾。可今天,那些人的目光,都在看岚。
不是之前那种“看见但假装没看见”的躲闪,也不是“像看死人”的直盯——是另一种东西。像在看一个已经不属于这里的人。
岚走在人群里,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,又滑开,落在别处。他像一块石头,立在溪水中央,水流自动分开,又自动合拢。
没有人跟他说话。没有人看他第二眼。
他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。
走到土地庙门口,萤停下脚步。
庙门开着,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庙里没有人。只有那尊土地公像,脸上的漆又剥落了一块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
萤走到像后面,蹲下来摸那块松动的砖。
砖还在。可这一次,她把它撬开之后,下面不是那个小洞——是一个向下的入口。
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。
有风从下面吹上来,凉的,带着一股霉味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萤说。
沈舒走过来,盯着那个入口。
“下面就是祭坛?”
萤点头。
“应该是。”
她把那八把忆刃拿出来,用布包好,背在身上。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——那是她昨晚从客栈找到的,系在门框上,另一头扔进洞里。
“我先下。”她说,“你们跟着。”
她抓住绳子,慢慢往下爬。
黑暗吞没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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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舒第二个下。
她抓着绳子,一点一点往下挪。四周全是黑暗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感觉到绳子在手心里摩擦,粗糙的,有点扎手。
下面传来萤的声音:“慢点,不着急。”
她应了一声,继续往下爬。
爬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她的胳膊开始发酸,久到她以为永远到不了底的时候,脚下突然踩到了实地。
她松开绳子,站定。
四周还是黑的。可萤从怀里掏出那八把忆刃,把它们举高。八道光同时亮起来,照出一个圆形的空间——
祭坛。
圆形,直径大概三丈。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字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。地面是石板的,铺得很平整,正中间立着一个石台。
石台上,有九个凹槽。
八个在四周,围成一个圆。一个在正中间,比其他八个大一点。
萤走过去,盯着那些凹槽。
八个凹槽的形状——剪刀、裁缝剪、锥子、锤子、针、镰刀、斧头、锯子。正好对应她手里的八把忆刃。
中间那个大的,空着。
那是归晚的位置。
她回头,看着洞口。岚还没下来。
“哥?”她朝上喊。
没有回应。
她又喊了一声。
还是没有。
沈舒的脸色变了。
“他……不会掉下去了吧?”
萤摇头。
“绳子系得很牢。他不会掉。”
可为什么没下来?
她盯着那个洞口,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“我上去看看。”她说。
就在这时,洞口传来声音。
岚下来了。
他抓着绳子,慢慢落地,站定。
萤松了一口气。
“哥,你怎么这么慢?”
岚看着她,眼神很平静。
“上面有人。”他说。
萤愣住。
“谁?”
岚想了想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,“一个女的。她跟我说,让我告诉你——‘别下去’。”
萤的心猛地一沉。
女的?谁?
沈舒突然开口。
“萤,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看他的影子。”
萤低头看。
岚的影子——已经完全不是他了。是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,弓着背,手里捏着一个糖人。那个糖人的形状,是一个小女孩。
萤。
岚自己的影子,只剩下很小很小的一团,缩在那个男人的脚底下,像一只被踩住的蚂蚁。
萤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哥……”她叫了一声。
岚看着她,眼神还是那么平静。
“萤,”他说,“你哭什么?”
又是那句话。
那个根本不理解人为什么要哭的语气。
萤走过去,抱住他。
“哥,你记得我吗?”她在他耳边说,“我是萤。你妹妹。你背着我走了好多好多路,你整夜整夜不睡,给我擦脸。你说过,不管发生什么,都会保护我……”
岚站着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抬起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那个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做一件他不太记得怎么做的事。
“萤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。”
萤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,可里面,好像有一点东西在动。
是泪光。
岚在哭。可他自己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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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哥,”萤松开他,擦干眼泪,“你在这儿等着。我们去把忆刃放好,很快就回来。”
岚点头。
萤转身,走到石台前,把八把忆刃一把一把放进凹槽。
剪刀放进去,严丝合缝。裁缝剪放进去,正好卡住。锥子、锤子、针、镰刀、斧头、锯子——八把,全部归位。
就在最后一把放进去的瞬间,那些凹槽突然亮起来。
八道光,从八个方向射出,汇聚在中间那个大的凹槽上。
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等光暗下去,中间那个凹槽里,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把忆刃。
暗红色的,刀刃上有一道血迹——第九道。
归晚。
萤愣住。
她没有动,可归晚自己出来了?
“归晚?”她叫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可她感觉到,心里那个小小的影子,不见了。
归晚已经出来了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还在,完好无损。可她知道,有什么东西消失了。
关于归晚的记忆。
那些她叫她姐姐的日子,那些她陪在她身边的日子,那些她等待三百年的日子——
全没了。
萤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她只知道,她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可她想不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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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舒走过来,轻轻抱住她。
“萤,”她说,“你还好吗?”
萤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好像……忘了一个人。”
沈舒没说话。她只是抱着她,让她哭。
岚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。
他的影子里,那个糖人老头,正在慢慢转过头,看着石台上的九把忆刃。
九把齐了。
仪式要开始了。
远处,传来一声锣响。
铛——
只有一声。
可这一声,比之前所有的都响。震得整个空间都在颤抖。
岚抬起头,看着那个洞口。
上面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很多人的脚步声。
交换会的人,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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