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把忆刃在石台上发着光。
八把在外围,一把在中央。那第九把是暗红色的,刀刃上那道血迹像是活的,在光下一跳一跳,像心跳。
萤盯着它,手在发抖。
归晚。那是归晚。
可她心里,关于归晚的记忆,已经空了。她知道这个名字,知道这个人是她曾经的一部分,可她记不得她们之间说过什么话,记不得她叫她姐姐时的声音。
“萤。”沈舒在旁边叫了一声。
萤回头。
沈舒的脸色很白,眼睛却亮得惊人——那不是她自己的眼神。
“沈音?”萤愣了一下。
沈舒点头,不,是沈音在点头。
“时间不多。”沈音说,声音是沈舒的,可语气是沈音的,“交换会的人马上就到。他们要阻止你们破坏规则。”
萤盯着洞口。
上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很多人的,越来越近。
“他们有多少人?”
“八个。”沈音说,“活着的八个交换会成员。周氏、王婆、李裁缝、钱货郎、孙屠户、吴木匠……还有两个,你们没见过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还有那些死去的,他们的怨念也会来。”
话音未落,洞口突然涌出浓烈的黑雾。
雾里,有东西在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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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。
是周氏。
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那个熟悉的笑容——堆在脸上,不进眼睛。可她手里,握着一把锤子。
和石台上那把一模一样。
萤低头看石台,锤子还在。那是忆刃,不是实体。周氏手里的,是她自己的怨念。
“萤。”周氏开口,声音沙哑,“把忆刃交出来。”
萤没动。
第二个人走出来。王婆,佝偻着背,手里握着一把裁缝剪。
第三个人,李裁缝,瘦瘦的,低着头,手里是一把锥子。
第四、第五、第六……八个身影,依次从雾里走出来,围成一个半圆,堵在萤他们面前。
八个,八个不同的忆刃。
可石台上,那八把忆刃还在。
“那不是真的。”沈音低声说,“那是他们的怨念。他们生前用过的忆刃,死后还在手里。”
岚站在最后面,盯着那些人。
他的影子里,糖人老头慢慢抬起头,看着对面那个拿着剪刀的人——刘三,他自己。
两个糖人老头,一个在影子里,一个在对面。
“岚哥哥。”影子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岚愣了一下。
那是归晚的声音。
“你还能听见我?”他问。
影子里的糖人老头动了动嘴唇,可发出的声音是归晚的:
“我在你影子里。萤把我放出来的时候,我分了一点点在你身上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萤不知道。她以为全忘了。可我没全走。”
岚低下头,看着那个矮胖的影子。
“为什么?”
归晚的声音很轻:
“因为你保护过她。我替她谢谢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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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面,八个怨念开始逼近。
萤握紧拳头,手心全是汗。她没有武器,只有她自己。
沈音往前走了一步,挡在她前面。
“萤。”她说,“你和岚去拿归晚。我来挡。”
萤愣住。
“你?你只是附在沈舒身上——”
“沈舒愿意。”沈音打断她,“她说,姐姐,你去吧。”
萤看着沈舒的脸。那双眼睛里,有沈舒的恐惧,也有沈音的决绝。
“萤。”沈舒自己的声音突然冒出来,“我姐姐等了三百年,就等这一刻。让她去。”
萤的眼眶发热。
她点头。
沈音转过身,面对着那八个怨念。她的身体开始发光——是沈舒的身体,可那光是沈音的。
“来吧。”她说,“我等了三百年,还没打过架呢。”
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周氏。她举起锤子,朝沈音砸下来。
沈音侧身躲过,反手一掌拍在她胸口。周氏退了两步,又冲上来。
王婆、李裁缝、钱货郎……八个怨念同时扑过来。
沈音一个人在中间,左躲右闪,偶尔反击。可她只有一个人,八个怨念的忆刃一次次划过她的身体——沈舒的身体。
每一次划过,沈舒就抖一下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的声音从沈音身体里传出来,很弱。
“阿舒,别怕。”沈音咬着牙,“再坚持一会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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萤拉着岚跑到石台边。
“归晚。”她盯着那把暗红色的忆刃,“我该怎么用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她伸手去拿。
就在她指尖碰到刀刃的瞬间,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弹开。
她摔在地上,手心火辣辣地疼。
“萤!”岚冲过来扶她。
萤低头看手。手心有一道伤口,细细的,正在流血。
可她不觉得疼。
她只觉得……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蠕动。
她抬头看石台。归晚忆刃的刀刃上,多了一道新鲜的血迹——她的血。
“萤。”一个声音从忆刃里传出来。
是归晚。
“你流血了。”她说,“现在,我是你的了。”
萤爬起来,再次伸出手。
这一次,她握住了那把忆刃。
凉的,冰一样凉。可握着它,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握着一只小手,一个曾经抱过她的小手。
她握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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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萤!”沈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快!”
萤回头。
沈音已经浑身是伤。沈舒的衣服上全是血痕,可她还站着,挡在那八个怨念前面。
“去中间!”沈音喊,“把忆刃刺进中间那个凹槽!”
萤低头看石台。
中间那个凹槽,就是归晚忆刃刚才待的地方。可归晚已经被她拿出来了,现在那个凹槽是空的。
她要刺进去?
她举起归晚,对准那个空槽。
就在她要刺下去的瞬间,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是岚。
萤抬头,看见岚的脸。
那张脸很平静,可眼睛里,有一点光——那是她熟悉的、属于哥哥的光。
“萤。”他说,“我来。”
萤愣住。
“什么?”
岚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。
“我帮你挡。你刺。”
他松开手,转身,面向那八个怨念。
他的影子里,糖人老头站了起来。
不,不是站起来——是走出来。
从影子里走出来,站在岚面前,变成一个真实的、矮矮胖胖的老人。他手里握着一把剪刀——和石台上那把一模一样。
“刘三。”对面那个拿剪刀的怨念开口。
糖人老头点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两个糖人老头,面对面站着。
“你死了。”对面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糖人老头说,“可我还欠他们一个人情。”
他回头,看了岚一眼。
那个眼神很奇怪——不是恨,不是怨,是……谢。
然后他冲上去,和对面的自己扭打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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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个怨念,被糖人老头缠住了一个。还有七个。
岚挡在萤面前,赤手空拳。
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孙屠户,拿着斧头。岚侧身躲过,可那斧头还是划破了他的手臂。
血溅出来。
岚没吭声。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萤。
“快。”
萤的眼睛红了。
她举起归晚,对准那个空槽——
刺下去。
就在刀刃碰到凹槽的瞬间,整个世界静了一秒。
然后,光炸开了。
刺眼的白光从凹槽里涌出来,吞没了整个空间。萤什么都看不见,只感觉手里的归晚在震动,在发热,在……
消散。
“归晚!”她喊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一声轻轻的、像是从很远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:
“谢谢你,姐姐。”
然后,光暗下去。
萤睁开眼睛。
石台上,九把忆刃都不见了。只有九个空空的凹槽,还在那里。
她回头。
那八个怨念也不见了。糖人老头也不见了。只有岚站在那里,浑身是血,可他还站着。
“哥……”她跑过去。
岚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萤。”他说。
萤点头。“是我。”
岚想了想。
“你是我妹妹?”
萤的眼泪掉下来。“是。”
岚又想了想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他说,“可我知道,你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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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舒躺在地上,浑身是血。
萤冲过去,抱起她。
“沈舒!沈舒!”
沈舒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是沈舒自己的,不是沈音的。
“萤……”她声音很弱,“姐姐走了。”
萤的眼泪滴在她脸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沈舒笑了。那笑容和沈音一模一样。
“她说,谢谢你。”沈舒说,“谢谢你让她等了这么久。”
萤抱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舒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可她的胸口还在起伏。她还活着。
萤抬起头,看着这个空荡荡的祭坛。
四周的墙壁上,那些刻着的字开始发光。光越来越亮,照亮了每一行字——
那是三百年来,所有变成忘者的名字。
周氏、刘三、王婆、赵先生、李裁缝、钱货郎、孙屠户、吴木匠……还有无数个陌生的名字。
光继续亮,亮到刺眼。
然后,那些字开始消散。一个一个,像被擦掉一样,消失在墙壁上。
规则,崩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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萤和岚扶着沈舒,爬出祭坛。
外面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照在土地庙的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庙门口站着很多人——镇民们,那些曾经是空壳的镇民。
他们的眼睛不再是空的。
他们有表情了,有眼泪了,有声音了。
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哭,哭得像个孩子。一个老头抱着另一个老头,两个人都在抖。一个年轻的妇人跪在地上,对着天空喊一个名字。
他们都想起来了。
想起自己是谁,想起自己从哪儿来,想起那些被抹除的记忆。
萤站在人群中,看着这一切。
岚站在她旁边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
影子已经恢复正常了。糖人老头不见了,只有他自己的轮廓,清清瘦瘦的,在阳光下拉得很长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无名指上那道疤,也不见了。
可他还是不记得那些事。
不记得慈萱园,不记得九日镇,不记得三仙岛,不记得镜界。
不记得萤小时候的样子,不记得她摔破膝盖的那条路,不记得她发烧的夜晚。
他只知道,她是萤,他妹妹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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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他们回到客栈收拾东西。
周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,看见他们进来,笑了。
那笑容是真的——眼睛里有光,有温度,有抱歉。
“要走了?”她问。
萤点头。
周老板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走到他们面前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我骗了你们。”
萤看着她。
“你是忘者,对吗?”
周老板娘点头。
“我是第一个。”她说,“三十年前,我被忆刃伤了九次,变成了空壳。可我没死,我活下来了,成了交换会的一员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我以为帮他们做事,就能赎罪。可到今天我才想起来——那些被我害死的人,他们也是无辜的。”
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赵先生呢?钱货郎呢?他们是真的死了吗?”
周老板娘摇头。
“他们没死。”她说,“他们是忘者,和之前那些一样。规则崩塌之后,他们也会醒过来。”
萤松了一口气。
周老板娘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萤。
是一枚钱币。
铜黄色的,旧的,背面刻着一只眼睛——睁开的。
萤愣住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母亲的。”周老板娘说,“她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萤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见过我母亲?”
周老板娘点头。
“很久以前。她来过浮生镇,待了三天。走之前,她把钱币留给我,说,‘如果有人来破规则,就把这个给他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她说的是‘他’。我以为是你哥哥。可现在想来,她说的可能是你们俩。”
萤握着那枚钱币,眼泪流下来。
母亲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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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客栈,天已经快黑了。
三个人站在镇口牌坊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浮生镇还是那个镇子,青石板路,老槐树,茶馆布庄。可它不一样了——那些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在说话。
它是活的了。
“走吧。”萤说。
她转身,往镇外走。
岚扶着沈舒,跟在后面。
走到牌坊边缘,萤停下脚步。
前面是一片沙滩——和第四卷末一模一样的沙滩。海浪拍打着礁石,海鸟在天上飞。远处有一座岛,山顶有灯塔,一闪一闪。
萤低头看沙滩。
有两行脚印,是他们自己的。
还有一行——小小的,孩子的脚印,跟在他们后面。
她回头。
岚和沈舒都在。没有孩子。
那这脚印是谁的?
她再看。
脚印旁边,还有第四行。
更小,更浅,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踩出来的。
萤的心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她想起归晚。想起那个叫她姐姐的女孩。想起她说“谢谢你,姐姐”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心口。
那里,空了一块。
可她知道,那块空的地方,曾经有人住过。
“萤。”岚叫了她一声。
萤抬头。
“走吧。”岚说,“天快黑了。”
萤点点头。
三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沙滩上,四行脚印排成一排——
两行大的,两行小的。
像一家人,一起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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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六卷:灯塔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