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很好。
这是岚醒来时最先注意到的事——不是灰蒙蒙的天，不是浓雾，是实实在在的、带着暖意的阳光。海面铺着一层碎金，浪花白得刺眼，几只海鸟从头顶掠过，叫声清脆。
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晴天了。
岚撑着沙地坐起来，浑身上下都在疼，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手心那道伤口还在，已经结痂了，暗红色的，弯弯曲曲像一条小蛇。
“醒了？”
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她坐在三步开外的地方，抱着膝盖，看着海面。沈舒躺在她脚边，还没醒。
岚想说什么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记得浮生镇的事。记得那些忆刃，记得交换会，记得归晚从萤体内走出来，记得自己变成糖人老头又变回来。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镇里出来的，也不记得他们是怎么回到这片沙滩的。
“我忘了一些事。”他说。
萤没回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
“每次都是这样。”萤的声音很轻，“从那些地方出来，总会忘掉一些东西。慈萱园出来的时候，你忘了我怎么救的你。九日镇出来的时候，你忘了周砚书长什么样。三仙岛出来的时候，你忘了茅三的名字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这次你忘的，可能比前几次加起来都多。”
岚没说话。他盯着自己的手心，那条暗红色的伤疤，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问：这是谁留下的？他问不出口，因为那个声音知道答案——是他自己，但那个“他自己”又不太像他自己。
沈舒动了一下。
她睁开眼睛，茫然地看着天空，然后慢慢坐起来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像身上压着什么东西。
“我们在哪？”她问。
“沙滩。”萤说，“我们之前来过的那片沙滩。”
沈舒四处看了看，目光停在远处的海面上。那里有一座岛，隐约能看见轮廓，但看不清上面的东西。
“那座岛……”她皱着眉，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，“我们是从那儿出来的吗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？”
萤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沙子，然后低头看着沙滩。
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沙滩上有两行脚印。大的，小的。是他们三个人的——岚、萤、沈舒，从海边一路延伸到他们坐的地方。
但不止两行。
还有两行小脚印。
很小很小，像五六岁孩子踩出来的。一行从海边过来，歪歪扭扭的，一直跟在他们后面。另一行——
另一行是从他们坐的地方往外走的，走向海边的方向。
萤盯着那两行小脚印，脸色很白。
“归晚的。”她说。
岚知道归晚是谁。他记得这个名字，记得她是从萤体内走出来的，记得她是第九把忆刃，记得她在浮生镇的土地庙下消失了。但他不记得她长什么样，也不记得她说过什么话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你知道有一个人存在过，很重要地存在过，但你脑子里关于她的部分，全是空的。
“那一行呢？”沈舒指着往外走的那行小脚印，“她不是……她不是已经……”
她没把“死了”说出来。
萤没回答。她蹲下来，伸出手，指尖悬在那行往外走的小脚印上方，没敢碰。
“这是她的。”她说，“我认得。她在浮生镇走出来的时候，踩的就是这样的脚印。”
“那这一行呢？”岚指着从海边过来的那行。
萤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海鸟又叫了一声，从他们头顶掠过，往岛的方向飞。阳光很好，暖洋洋的，但岚觉得背后有点凉。
他看着那两行小脚印，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：归晚已经消失了，那这两行脚印，一行是她的，另一行是谁的？
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沙滩，礁石，远处隐隐约约的树影。但就在他转回头的那一瞬间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很远。像是从海那边飘过来的。
“……岚……”
他猛地抬头。
萤也听见了。她站起来，盯着海面的方向。沈舒捂着嘴，眼睛瞪得很大。
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。这次清楚了一点，但还是听不清在说什么。像是一个女人在叫谁的名字，又像是一句被风吹散的话。
“是妈。”萤说。
她的声音很平，但岚听出了一点颤。
“不可能。”沈舒说，“你们不是说她……她不在了吗？”
萤没理她。她往前走了几步，走到那行往外走的小脚印旁边，然后停住了。
那行小脚印尽头，站着一个半透明的小女孩。
很小，五六岁的样子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小裙子，头发乱糟糟的。她的脸不太清楚，像隔着一层水雾在看，但能看出她在笑。
她看着萤。
岚想冲过去，但他的腿迈不动。不是害怕，是那种“不该过去”的感觉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——这是她们之间的事。
萤蹲下来。
“归晚。”她说。
小女孩没说话。她伸出手，指了指那行从海边过来的小脚印。
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。这次清楚多了——
“萤。”
是母亲的声音。
萤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没回头，就那么蹲着，低着头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你忘了我吗？”
母亲的声音说。
岚终于动了。他跑过去，站在萤旁边，伸手想扶她。但他的手指穿过她的肩膀——不是真的穿过，是那种“碰不到”的感觉，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萤。”他喊她。
萤抬起头。
她脸上没有眼泪，但眼眶红红的。她看着那个半透明的小女孩，小女孩还在笑，但笑容慢慢变淡了。
“姐姐。”小女孩说。
这是岚第一次听见归晚的声音。很轻，很细，像风吹过草尖的那种声音。
“那不是我。”她说，“那是另一个。”
“另一个什么？”萤问。
但归晚没回答。她的身体越来越淡，像被阳光晒化了。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，像一道浅浅的影子。
她指了指海的方向。
岚顺着看过去。
远处的海面上，那座岛还在。但岛旁边，多了一个东西——
一座灯塔。
很高，很细，通体灰白色，顶端有一个小小的窗口。窗口里透出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在召唤谁。
他不记得之前那里有灯塔。
“什么时候……”沈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“那座灯塔，什么时候在那儿的？”
没人回答她。
归晚最后看了萤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然后她彻底消失了。
萤站起来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有一道伤口，和岚的一模一样，暗红色的，弯弯曲曲像一条小蛇。她不记得这道伤口是怎么来的。
“她说的‘另一个’是什么意思？”沈舒问。
岚摇头。
但就在这时，他看见了。
沙滩上，那两行小脚印——一行从海边过来的，一行往外走的——正在动。
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。是在移动，一点一点地，往海的方向挪。
他揉了揉眼睛，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没有。
那两行小脚印，真的在动。很慢，但确实在往前挪，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人正在踩着它们往前走。
“萤。”他喊。
萤也看见了。
三个人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两行小脚印一点一点往海边移动。阳光很好，海鸟在天上飞，浪花拍打着沙滩，一切都很正常，除了这个。
脚印挪到海边，停住了。
然后，它们开始往回走。
一行是归晚的，他们认得。另一行——
另一行小脚印，和他们离开的那行，是一模一样的。
“有两个归晚？”沈舒的声音有点抖。
岚盯着那行陌生的小脚印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不是两个归晚，是——
他还没想完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这次很近。近到像站在他们身后。
“萤。”
三个人同时回头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沙滩，礁石，远处隐隐约约的树影。但就在他们转回头的那一瞬间——
那行陌生的小脚印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没有人。只有脚印，自己往前走了一步。
然后又是一步。
一步一步地，往他们这边走过来。
萤没动。她就那么站着，看着那行脚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。
十步。五步。三步。
脚印在她面前停住了。
岚伸手想把萤往后拉，但他的手还是穿了过去。他什么都碰不到。
那行脚印前面，慢慢浮现出一个轮廓。
很小，五六岁的样子，穿着一条灰扑扑的小裙子。和归晚一模一样。
但她的眼睛不一样。
归晚的眼睛是暗红色的菱形。这个小女孩的眼睛——
是黑色的。正常的黑色。像活人的眼睛。
她看着萤，笑了。
“姐姐。”她说。
和归晚一模一样的声音。
萤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
小女孩又往前走了一步。她站在萤面前，仰着头，笑容很干净，像真的只是一个小女孩。
“你不记得我了。”她说，“没关系。”
她伸出手，指了指远处的灯塔。
“她在那里等你。”
“谁？”萤终于问出口。
小女孩歪了歪头，好像在奇怪她为什么这么问。
“妈妈呀。”
她说。
然后她消失了。不是慢慢变淡，是直接消失，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沙滩上只剩下那行小脚印。从海边过来的那行，现在停在萤面前。
岚低头看着那行脚印，脑子里那个念头终于成形了。
不是两个归晚。
是归晚，和另一个——
另一个什么？
他还没想完，海面上的灯塔又闪了一下。这一次，闪光比之前亮得多，像在催促他们。
远处，太阳开始往西沉。光线慢慢变暗，沙滩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岚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。
他的影子很正常。人的形状，两只手，两条腿，头上有乱糟糟的头发。
但他注意到一件事。
他的影子，在看着萤。
不是“他”在看着萤。是他的影子，那个扁平的、贴在地上的黑色轮廓，头是朝向萤的方向的。
他没有转头。
“岚。”萤喊他。
他抬头。
萤指着海面。那座灯塔的窗口里，好像有一个人影。很小，看不清是谁，但能看出来是在看着这边。
“我们得过去。”她说。
岚想说“怎么过去”，但他没说出口。因为他看见了。
沙滩上，那行从海边过来的小脚印，正在往海里延伸。一步，两步，三步——
直接踩在水面上。
水没有漫过脚印。那行小脚印就那么浮在浪花上面，一步一步，往灯塔的方向延伸过去。
像一条路。
沈舒往后退了一步，脸色煞白。
岚站着没动。他看着那行脚印，看着远处的灯塔，看着窗口里那个小小的人影。
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。这次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，但他听清了。
“岚。”
是母亲的声音。
“带妹妹过来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萤。
萤也看着他。
她没说话，但她往前迈了一步。踩在那行小脚印旁边，踩在海水上。
水没过她的脚踝。凉的，湿的，正常的。
她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岚跟上去。
沈舒站在原地，犹豫了一下，然后咬着牙跟了上来。
三个人踩在海水里，沿着那行浮在水面上的小脚印，一步一步往灯塔的方向走。
身后，沙滩上只剩下两行脚印。
大的。小的。
还有一行，从海边往他们离开的方向走。很小很小，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踩出来的。
那行脚印前面，什么都没有。
但如果你仔细看，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轮廓，半透明的，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。
她看着萤的背影，笑了。
“姐姐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一步一步往沙滩深处走去。
那行小脚印一直延伸到她脚下，又往前延伸出去。没有尽头。
太阳完全落下去了。
海面上，灯塔的光一闪一闪。
窗口里那个人影，好像在招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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