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比想象中长。
岚踩在木板上,每一步都能听见吱呀的响声。那声音很旧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又像在很多年前就响过无数次。楼梯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边是灰白色的骨头墙,墙缝里嵌着一些发亮的东西——是碎玻璃?还是别的什么?
萤走在前面。她的背影被楼梯上方的光照着,轮廓有些模糊。
归晚的碎片走在最前面。那个衣角绣着小花的女孩,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,好像在确认他们还在。
岚数着台阶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
数到九十九的时候,楼梯突然到了尽头。
不是慢慢到头,是“突然”——前一秒还是往上延伸的台阶,下一秒就变成了一片平地。像有什么东西把楼梯切断了。
前面是一个圆形的空间,和之前那个差不多大。但这里没有楼梯继续往上,只有一面骨头墙,墙上有一扇门。
门是木头的,很旧,门板上爬满了裂纹。和之前那扇一模一样。
但门把手上挂的不是钥匙。
是一颗糖。
用玻璃纸包着的那种,红色的,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一闪。
归晚走过去,踮起脚,伸手去够那颗糖。她太矮了,够不着。
萤想上去帮忙,但归晚回过头,朝她摇了摇头。
“不能碰。”她说,“这是我的门。只有我能开。”
“你怎么开?”沈舒问。
归晚没回答。她只是站在那儿,盯着那颗糖,眼睛一眨不眨。
然后她开始唱歌。
声音很轻,很细,像风吹过草尖的那种声音。调子很简单,只有几个音翻来覆去地重复。岚听了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——这是那首童谣。
他们在慈萱园听过的那首。
“月儿弯弯照九州,几家欢乐几家愁……”
归晚唱着,声音越来越轻。她的身体也在变淡,透明得能看见后面的骨头墙。
那颗糖在门把手上动了一下。
不是掉下来,是“转”——自己转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拧它。
“……几家高楼饮美酒,几家流落在街头……”
糖纸剥开了。
不是从外面剥开,是从里面——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,把玻璃纸顶破,露出里面的糖。
糖是白色的,圆圆的,和普通的糖没什么两样。
但它在发光。
很暗的光,暖黄色的,一闪一闪。
归晚的歌声停了。
她已经淡得只剩一个轮廓,像一道浅浅的影子。她回过头,看着萤,笑了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叫什么名字?”
萤张了张嘴。
她记得这个名字。她记得的。归晚。归晚。归——
可她突然想不起来了。
不是完全忘记,是那个名字在嘴边,但说不出来。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,不让它出来。
归晚的笑容没变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你以后会想起来的。”
她伸出手,指了指那颗糖。
“这是第二层的钥匙。拿着它,就能上去。”
“你呢?”萤问。
“我?”归晚歪了歪头,“我要留在这里。我是第五个,这里是我的地方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只手已经完全透明了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,像用空气画的。
“我快没了。”她说,“但没关系。我等到你了。”
萤想说什么,但喉咙发紧,说不出来。
归晚最后看了她一眼。
“姐姐,你记得——每一层都有一个我。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在等人。你见到她们的时候,帮我说一声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就说,第五个等到了。”
然后她消失了。
不是慢慢消散,是直接不见,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萤站在原地,盯着她消失的地方,一动不动。
岚走过去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
那颗糖从门把手上掉下来,落在萤脚边。
萤低头看着它,弯腰捡起来。
糖在她手心里躺着,暖黄色的光一闪一闪。她把糖纸剥开一点,想看看里面是什么——
光突然变强了。
强到她睁不开眼。
等光线暗下去的时候,他们已经不在那个圆形空间里了。
前面是一条回廊。
很长,看不见尽头。两侧的墙上挂满了东西——不是画,是照片。黑白的,发黄的,密密麻麻的,从墙根一直挂到天花板。
全是同一个人。
沈音。
有的穿着白大褂,有的穿着普通衣裳,有的笑着,有的面无表情,有的看着镜头,有的看着别处。最清晰的一张,是她回头的那一瞬间——头发被风吹起来,嘴唇微张,像要说什么。
岚盯着那张照片,心里突然疼了一下。
他记得这个画面。记得她回头的那一眼,记得她身后的光,记得她走进那扇门之前,最后看的那个方向——
看的是萤。
回廊深处,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像脚步声,又像有人在说话。
萤把糖攥在手里,往前走去。
岚跟上去。沈舒在后面,脸色发白,但还是跟着。
走了几步,岚突然发现一件事。
墙上那些照片,沈音的眼睛——
都在看着他们。
不是“都看着同一个方向”,是“每一张的眼睛都在跟着他们转”。他往左走,照片里的眼睛就往左转;他停下,那些眼睛也停下。
萤也发现了。但她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
回廊很深。走了很久,久到岚开始怀疑这条回廊是不是根本没有尽头。
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影。
站在回廊中间,背对着他们。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小裙子,乱糟糟的头发。
又是归晚。
但这个和之前那两个不一样。她没回头,就那么站着,低着头,看着地上什么东西。
萤走近了。
“归晚?”她喊。
那个人影没动。
萤又喊了一声。
还是没动。
岚走过去,绕到那个人影正面——
她低着头,眼睛闭着。脸上全是泪痕。不是正在哭,是哭过很久之后的那种干涸的泪痕。
她在睡觉?
不,不是睡觉。是“睡着了”的那种感觉——像睡了很多年,一直没醒。
萤伸手,想碰她的脸。
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,那个归晚突然睁开眼睛。
暗红色的菱形瞳孔,直直地盯着萤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和之前那两个不一样。沙哑,干涩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她说,“她们都说你会来。第一个不信,第二个也不信,第三个半信半疑,第四个开始等。我是第五个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等了一百年。”
萤的手僵在半空。
一百年?
那个归晚看着她,眼角的泪痕还在,但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。
“你不记得我。”她说,“没关系。我记得你就行。”
她站起来。动作很慢,像身上压着什么东西。
“你知道这是哪儿吗?”
“灯塔。”萤说。
“灯塔里面。”那个归晚说,“但你知道灯塔是什么吗?”
萤摇头。
那个归晚指了指墙上的照片。
“这是第七层。”她说,“你走错了。”
“走错了?”
“楼梯不是一直往上的。”那个归晚说,“有时候往上走,会走到下面。有时候往下走,会走到上面。灯塔的规则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她伸出手,指着回廊深处。
“往前走,你会看到一扇门。那门不是去第八层的,是去第一层的。你想上去,得先下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第九次日出。”那个归晚说,“第九次日出之前,你必须走过所有的层。不是往上走九层,是走遍所有层。有的在上面,有的在下面,有的在左边,有的在右边。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扇门通向哪里。”
她看着萤,眼神里有一点怜悯。
“你们只有九次日出。现在已经过去一次了。”
岚的心猛地一沉。
一次?他们才进灯塔多久?
那个归晚好像看出了他的疑问。
“这里的日出,不是外面的日出。”她说,“这里的日出,是灯塔自己定的。有时候很长,有时候很短。第一次日出已经过了——就在你们走进第一层的时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还有八次。”
萤沉默了一下,然后问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那个归晚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因为我试过。”她说,“我试过很多次。往上走,往下走,左走,右走。每一次都会回到起点。我走了一百年,还是走不出去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萤。
“但你能走出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姐姐。”她说,“我是碎片。碎片只能留在原地。但你是完整的。完整的,就能走出去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难看,像很久没笑过的人硬挤出来的。
“你帮我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告诉第三个。”她说,“告诉她,我原谅她了。”
萤愣了一下:“第三个是谁?”
那个归晚没回答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身体开始变淡。
“快走吧。”她说,“时间不多了。下一个归晚在等你。她是哭着的那一个。”
她消失了。
和之前那个一样,直接不见。
但这次,她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枚钱币碎片。
萤弯腰捡起来。
是母亲的。第三枚。
她把碎片攥在手心,和之前那两枚放在一起。三枚碎片微微发烫,像在互相呼应。
回廊深处,传来一个声音。
哭声。
很轻,很细,像小孩子在哭。
岚和萤对视一眼,往前走去。
走了没多久,回廊到了尽头。前面是一扇门,木头的,很旧,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。
但门后面传出来的声音不一样。
不是哭声。
是很多人的声音,混在一起。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唱歌。和进灯塔之前听见的那些一模一样。
萤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。
门后面不是回廊,不是房间,不是任何他们见过的地方。
是一片虚空。
什么都没有的虚空。没有上下,没有左右,没有前后。只有无尽的白,白得刺眼。
虚空中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白大褂,头发披着,背对着他们。
沈音。
她慢慢转过身来。
那张脸——是沈音,又不是沈音。眼睛是暗红色的菱形,和归晚一样。
她看着萤,笑了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她说,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萤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下的虚空突然有了实感,像踩在看不见的地面上。
“沈音?”她问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那个人说,“我是她留在这里的记忆。第七层的记忆。”
她伸出手,指了指自己。
“你失去的关于归晚的记忆,在我这里。”
萤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第八层。”那个人说,“你失去的,会在第八层找回来。但你要想好——找回来,就要付出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那个人没回答。她看着萤,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归晚为什么等你吗?”
萤摇头。
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叫她姐姐的人。”那个人说,“她等了三百年,等的不是自由,不是解脱,是有人叫她一声姐姐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叫了。所以她把自己碎成很多片,每一片都在等你。”
萤的喉咙发紧。
“那她现在……”
“还在等。”那个人说,“每一层都有一个她。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在等人。你是她们等的那个人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去吧。第八层在等你。”
她消失了。
虚空中只剩下一扇门,凭空立在那儿,没有墙,什么都没有。
门把手上挂着一枚钱币碎片。
第四枚。
萤走过去,伸手摘下。
四枚碎片在掌心相遇的瞬间,突然烫了一下。
她摊开手,看着那四枚碎片。它们自己动了起来——慢慢往中间靠拢,边缘开始融合。
不是完全融合,是“开始融合”的那种状态。像四块拼图,正在拼成一块。
但还差一点。
还差五枚。
远处传来一个声音。很轻,很远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
“萤……”
是母亲。
萤抬起头,看着虚空深处。
那里有一道光。暖黄色的,一闪一闪。
“我在第九层等你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快来。”
萤把四枚碎片攥紧,回头看了一眼岚。
岚站在她身后,脸色发白,但眼神很坚定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沈舒点点头。
三个人往那道光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的门慢慢消失了。虚空也慢慢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条向上的楼梯,窄窄的,木板很旧,每走一步都吱呀响。
楼梯尽头,有一扇门。
门是开着的。
萤迈进去的那一刻,突然想起第五个归晚说的话——
“想上去,得先下去。”
门后面,是灰蒙蒙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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