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响起时,岚脚踝上的指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,像被冰冷的铁钳夹了一夜。他撩起裤脚查看,皮肤下的血管呈蛛网状扩散,一直蔓延到小腿。
“哥,疼吗?”萤蹲在一旁,眼睛红肿——她昨晚几乎没睡。
岚摇摇头。疼是其次,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更让人恐惧,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在往上爬。
早餐钟敲第二遍时,他们下楼。
餐厅里的气氛比昨天更诡异。
豆子坐在昨天的位置,姿势一模一样——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上,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。但他的脸色灰败得像蒙了层灰,眼珠一动不动,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。
小红坐在他对面,一直低着头,勺子搅着粥却不吃。大武坐在她旁边,眼神涣散,肩膀上的抓痕已经结痂,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。
阿静阿默姐妹缩在角落,阿静把妹妹护在怀里,像护崽的母鸟。
阿衡的座位空着。
葛蕴坐在主位,今天穿了件墨蓝色旗袍,领口别着那枚衔尾蛇胸针。她扫视餐桌,视线在岚脚踝处停顿了一瞬。
“昨晚睡得不好吧。”她柔声说,像是在关心,“有些孩子就是不听话,总在夜里乱跑。”
无人应答。
岚沉默地喝粥,大脑却在飞速运转。小七的纸条、地板下的夹层、阿衡的口型、墙内孩子说“食物有问题”……碎片在拼凑,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。
阿衡为什么要自愿进入墙体?
他说的“门”是什么?
午时的约定,是陷阱还是生机?
“对了,”葛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“今晚天黑前,必须找出‘鬼’哦。如果还是找不到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小七,豆子,小武——三个空位像三张咧开的嘴。
“如果……”阿静小声开口,声音发颤,“如果永远找不到呢?”
葛蕴笑了。
“那就一直玩下去呀。”她说,“直到只剩下一个孩子为止。”
餐桌死寂。
岚捏紧了勺子。规则里没说过这条,但葛蕴是游戏的制定者,她随时可以修改规则。
或者说,这才是真正的规则——养蛊。让孩子们自相残杀,直到产生最后一个“完美”的蛊王。
那个蛊王会怎样?也被砌进墙里?还是成为葛蕴的……
“我吃好了。”岚放下勺子。
葛蕴看向他:“不多吃点?午时还早呢。”
她知道了。
岚迎上她的目光:“我想去园子里走走。”
“去吧。”葛蕴微笑,“记得午时前回来。午时……园子里不太安全。”
话里有话。
岚拉着萤离开餐厅。经过豆子身边时,萤突然停下,盯着豆子的手腕。
“哥,”她小声说,“齿痕……在动。”
岚低头看去。
豆子手腕上那圈外翻的皮肉,正在极其缓慢地蠕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钻。齿痕的边缘渗出了透明的粘液,滴在桌布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豆子忽然转过头。
他的脖子发出“咔”的轻响,像生锈的齿轮。
“萤妹妹,”他说,声音平板,“你的眼睛……真干净。”
然后他笑了。
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牙龈和牙床。牙齿很白,但牙龈是黑色的。
萤后退一步,岚把她拉到身后。
豆子转回头,恢复了僵硬的坐姿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。
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。
岚带着萤去了图书室——这是整座园子唯一没有挂肖像画、墙壁最完整的地方。他锁上门,把昨晚找到的布包摊在桌上。
发卡、糖纸、纸条。
还有他从墙洞边缘刮下来的一点粉末——暗红色,像混了铁锈的墙灰。
“萤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能感觉到这栋房子的……‘心跳’吗?”
萤闭上眼,手掌按在地板上。
几秒后,她睁开眼,脸色苍白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很慢,很重。从地底下传上来,像……像巨人在睡觉。”
“位置?”
萤指向西侧:“地下室下面。更深的地方。”
地下室的下面还有空间。阿衡的平面图只画到地下室,但没画更深处。如果房子是活的,那它的心脏一定在根基处。
“还有,”萤补充,“墙里的孩子们……今天很安静。”
“安静?”
“像在等什么。”萤皱眉,“昨天还能听见哭,今天只剩……呼吸声。很整齐的呼吸声,所有墙里的孩子,呼吸节奏都一样。”
被同步了。
岚想起早餐时孩子们僵硬的表情。葛蕴在加速这个过程,把活人也往“整齐划一”的方向改造。
为了什么?
午时的钟声就在这时敲响。
第一声。
岚把布包塞进怀里,拉起萤:“走。”
三楼走廊比下面更暗,窗户都被木板钉死,只有尽头那扇黑窗敞开着。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带,光带里尘埃飞舞。
阿衡站在窗边,背对他们。
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衫,但袖口磨损严重,线头都开了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身,脸色比昨天更差,眼下的乌青几乎蔓延到颧骨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。
“你说要带萤来,”岚把妹妹护在身后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只有‘无垢之身’能看见‘门’。”阿衡走向他们,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,“这座园子是个巨大的封印阵,阵眼就是那扇门。门后……是葛妈妈力量的源头。”
“什么源头?”
阿衡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女儿的尸体。”他说。
岚愣住了。
“五十年前,葛蕴的女儿得了怪病,全身溃烂而死。”阿衡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葛蕴无法接受,她找来了禁忌的巫术,把女儿封在了地下最深处,用咒术维持‘不死’的状态。但咒术需要祭品——孩子的生命力。”
“所以她才建慈萱园?”
“一开始只是收养孤儿,用他们的生命续命。”阿衡顿了顿,“但后来她发现,把孩子砌进墙里,效果更好。墙成了血管,把生命力输送到地底。”
岚想起墙壁的蠕动,地板下的夹层。
“那你呢?”他盯着阿衡,“小七的纸条说,你是自愿进去的。”
阿衡笑了,笑容苦涩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撩起了袖子。
手臂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,像树根一样从手腕蔓延到手肘。纹路在皮肤下微微蠕动,在午时的阳光下,那些纹路突然改变了形态——
它们聚拢、扭曲,在阿衡的小臂上形成了一张小小的人脸。
一张约莫十岁男孩的脸,眉眼和阿衡有七分相似,但更稚嫩,眼神更清澈。
人脸睁开了眼睛。
“五十年前,”人脸开口,声音稚嫩,“我是第一批孩子里最聪明的一个。我发现了葛妈妈的秘密——她女儿不是病死,是她亲手献祭的。”
岚的背脊发凉。
“葛妈妈给了我两个选择。”人脸继续说,“死,或者……成为‘管理者’。我选了后者。我把十岁的自己封进墙体,作为阵法的‘调节器’。代价是,我的身体可以长大,但每十年记忆会重置一次,只保留‘寻找破局者’的核心指令。”
阿衡放下袖子,人脸消失了。
“你等了五十年,”岚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就为了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?”
阿衡抬起头,眼神复杂。
“我等了五十年,等来了十一个‘聪明人’。”他说,“第一个想用炸药炸掉主楼,结果把东翼的孩子全害死了。第二个试图毒死葛妈妈,毒药却被换进了孩子们的晚餐。第三个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神空洞。
“第三个最像你。他也想救所有人。但他太急了,第二天就试图组织反抗,被葛妈妈当众……砌进了餐厅的主墙里。从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轻易相信‘善良’。”
“那为什么信我?”
阿衡看着岚的眼睛。
“因为你等了三天。”他说,“你在观察,在计算,在找不牺牲任何人的方法。你知道这有多难,但还是试了——救豆子那次,明知道危险,你还是去了。”
他抬起手臂,契约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五十年来,墙里的‘我’一直在哭。但看到你试图救豆子时……‘他’第一次说:‘就是这个人。’”
远处传来第二声钟响。
午时一刻。
阿衡转身看向黑窗,阳光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。
“还有两刻钟。”他说,“你们决定。相信我,或者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。
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慢,很稳。
高跟鞋敲击木地板的声音。
咔,咔,咔。
葛蕴的声音从黑暗里飘来,温柔得像毒蛇吐信:
“阿衡,你又带客人来参观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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