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后面是光。
不是之前那种刺眼的白光，是灰蒙蒙的、像阴天一样的光。岚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，才看清眼前的景象——
一片沙滩。
和外面那片沙滩一模一样。一样的弧度，一样的礁石，一样的海浪线。但全是灰色的。沙子是灰的，海水是灰的，天空是灰的，连远处那座岛也是灰的。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。
海浪拍打着岸边，但没声音。不是那种“很轻”的没声音，是绝对的寂静——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岚张了张嘴，想喊萤的名字。但发不出声音。
他回头看。
萤站在他身后，也在张嘴，也在发不出声音。沈舒也一样。
三个人站在灰色的沙滩上，像三尊雕像。
然后岚看见了那个人。
沙滩中间，坐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他们，佝偻着背，手里在捏什么东西。动作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捏了一辈子。
是糖人老头。
岚认出了那个背影。第五卷里见过，那个卖糖人的老人，被忆刃所杀，临死前留下线索。后来他的记忆碎片从岚的影子里走出来，和怨念对决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？
岚想走过去，但脚迈不动。不是那种“被定住”的感觉，是纯粹的犹豫——他不知道该不该过去。
糖人老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他没回头，但声音传过来了。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的。
“过来吧。”
岚看了看萤。萤点了点头。
三个人慢慢走过去。
走近了才看清，糖人老头在捏糖人。小摊子，小炉子，小锅，和第五卷里一模一样。但他捏的糖人——
全是萤。
大大小小的，站着的坐着的，笑着的哭着的，排成一排，摆了十几二十个。
糖人老头抬起头。
那张脸，和第五卷里一模一样。皱纹很深，眼睛浑浊，嘴角挂着一点笑意。但那双眼睛看着岚的时候，岚觉得他看的不是自己，是另一个人。
“第五个继承者。”糖人老头说，“你来了。”
岚的喉咙动了动，还是发不出声音。
糖人老头好像知道，摆了摆手。
“别急。这里是第一层，规则和外面不一样。你想说话，得先拿到自己的声音。”
他指了指那排糖人。
“你的声音，在这里面。找出来，就能说话。”
岚看着那排糖人。全是萤的脸，怎么找？
他转头看萤。萤也看着他，眼神里写着：我不知道。
糖人老头又笑了。
“不是她找，是你找。”他看着岚，“你的声音，只有你自己认得。”
岚盯着那排糖人。
一个个看过去。站着的，坐着的，笑着的，哭着的，低着头的，仰着头的，闭着眼睛的，张着嘴的——
等等。张着嘴的？
有一个糖人，萤的脸，但嘴巴是张开的。不是那种惊讶的张，是正在说话的那种张，嘴唇微微开启，像要喊什么。
岚指着那个糖人。
糖人老头点点头，伸手把那个糖人拿起来，递给岚。
“拿着。”
岚接过来。糖人在手心里，凉凉的，很轻。就在他握住的瞬间，那个糖人突然化成一滩糖浆，顺着指缝流下去，滴在沙滩上。
糖浆渗进沙子里，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。
那形状——像一个小脚印。
但声音回来了。
“岚？”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带着一点急切。
岚张了张嘴：“我在。”
能说话了。
沈舒也试了试：“我……我也能说了。”
糖人老头看着他们，笑容没变。
“坐吧。”他说，“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岚没坐。他站在那儿，看着糖人老头。
“你是真的，还是记忆？”
糖人老头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学聪明了。”他说，“我是记忆。第七个继承者的记忆。他死之前，把自己的一段记忆切下来，放在这里等你。”
“等我做什么？”
“等你来问。”糖人老头说，“问你想问的事。”
岚沉默了一下。他有太多想问的，一时不知道从哪个开始。
糖人老头也不催，只是低头继续捏糖人。这一次他捏的是岚，小小的，眉眼还没成型。
“你刚才说，我是第五个继承者。”岚终于开口，“那前四个是谁？”
“第一个是你母亲。”糖人老头头也不抬，“第二个是沈音。第三个是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，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“第三个是你父亲。”
岚的呼吸一滞。
“第四个是一个女人，姓周，你在浮生镇见过。”
“周氏？”
“对。她是第四个。但她只被伤了三次就逃出来了，所以不算完整的继承者。”
糖人老头抬起头，看着岚。
“你是第五个。被伤了六次。你体内有六个人的记忆碎片。糖人老头是第七个，你是第五个。中间那两个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一个是你父亲，另一个，你还没见到。”
岚的脑子嗡嗡作响。
父亲。
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很多圈，但转不出任何画面。他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，不记得父亲说过什么话，不记得父亲是什么时候离开的。关于父亲的那部分记忆，全是空的。
“他在哪儿？”他问。
“死了。”糖人老头说，“变成另一个人，死在浮生镇。临死前，他把关于你的记忆切下来，放在这里，等你来拿。”
“我怎么拿？”
“找到他。”糖人老头说，“找到他的记忆碎片，你就能想起他。”
他指了指岚的手心。
“你已经有四枚了。还差五枚。每一层都有一枚。找到它们，你就能想起一切。”
岚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四枚钱币碎片躺在那儿，微微发着光。
他盯着那四枚碎片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……是什么样的人？”岚问。
糖人老头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是第三个继承者，被伤了九次，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。他临死前，把关于你的记忆切下来，托人带进灯塔。”
“托谁？”
“托那个哭着的小女孩。”糖人老头说，“第三个归晚。”
岚愣住了。
“她在等你。”糖人老头说，“她等了一百年，等的就是亲手把这枚碎片交给你。”
他站起来。动作很慢，像身上压着什么东西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他说，“我在这里等了一百年，等的就是这一刻。把话带到，我就可以消失了。”
他看着岚，眼神里有一点不舍。
“你记得我吗？”
岚想了想。他记得第五卷里的糖人老头，记得他卖糖人，记得他被忆刃杀死，记得他的记忆碎片从自己影子里走出来。但那是“故事里的他”，不是“他自己”。
“不记得。”他说。
糖人老头笑了。那笑容很难看，像很久没笑过的人硬挤出来的。
“不记得也没关系。”他说，“我死了之后，就什么都想起来了。可来不及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往海里走去。
岚想喊住他，但喉咙发紧。
糖人老头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第五个。”他说，“你父亲一直在等你。别让他等太久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走进灰色的海水里，一步一步，直到整个人消失。
沙滩上只剩下一排糖人。全是萤，站着的坐着的，笑着的哭着的。
岚看着那排糖人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低头看刚才糖浆滴落的地方。那个小小的凹痕还在，像一个小脚印。
很小很小，像孩子踩出来的。
但它是往海里延伸的——一步，两步，三步，一直延伸到糖人老头消失的方向。
岚盯着那行小脚印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：这不是糖人老头留下的。这是另一个人。一个孩子。
是谁？
他没来得及想完，脚下的沙滩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那种震动，是“塌陷”的那种震动——脚下的沙子开始往下漏，像踩在流沙上。
“快跑！”岚喊。
三个人拼命往前跑。身后的沙滩一片一片地塌下去，露出下面的黑暗。那排糖人一个个掉进去，瞬间消失。
前面出现一道门。木头的，很旧，门板上爬满了裂纹。
岚冲过去，一把推开门。
三个人跌进门里。
身后的门“砰”地关上。塌陷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面。
岚趴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
等呼吸平稳下来，他才抬头看。
这是一个圆形的空间，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。但这里没有楼梯，只有一面骨头墙，墙上有一扇门。
门把手上挂着一颗糖。红色的玻璃纸，在灯光下一闪一闪。
萤走过去，伸手摘下那颗糖。
糖在她手心里躺着，暖黄色的光一闪一闪。她把糖纸剥开一点，想看看里面是什么——
光突然变强了。
强到她睁不开眼。
等光线暗下去的时候，他们已经不在那个圆形空间里了。
前面是一条回廊。
很长，看不见尽头。两侧的墙上挂满了照片——全是沈音。
和之前那条回廊一模一样。
但这一次，回廊中间站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他们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小裙子，乱糟糟的头发。
归晚。
她慢慢转过身来。
脸上全是泪痕。
她看着萤，开口了。声音沙哑，像哭了很久。
“姐姐。”
萤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是第三个？”她问。
那个归晚点了点头。
“他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她伸出手。手心里躺着一枚钱币碎片。
第五枚。
萤接过来。五枚碎片在掌心相遇的瞬间，烫得她差点松手。
那个归晚看着她，眼泪还在流，但嘴角弯了弯。
“他说，谢谢你来找他。”
“他是谁？”
“你父亲。”那个归晚说，“第三个继承者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他在第八层等你。所有的记忆，都在那里。”
她开始变淡。
萤伸手想抓住她，但手穿过半透明的身体。
那个归晚最后看了她一眼。
“姐姐，我叫什么名字？”
萤张了张嘴。
归晚。她是归晚。她是——
她想起来了。
“归晚。”她说。
那个归晚笑了。眼泪还挂在脸上，但笑容很亮。
“谢谢你。”
然后她消失了。
回廊尽头，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，很远，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
“萤……”
是父亲。
还是母亲？
萤分不清。
她攥紧手心里的五枚碎片，往前走去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