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不是那种“关灯之后”的黑暗,是那种“什么都没有”的黑暗。没有上下,没有左右,没有前后。萤伸出手,看不见自己的手指。
但她能感觉到那把钥匙。
就在前面不远处,浮在半空,散发着微弱的光。那光很暗,暗到只能照亮钥匙本身,照不亮周围任何东西。
萤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下没有实感,但她确实在移动。那把钥匙越来越近。
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萤?”
“我在。”她说。
“这地方……让我想起慈萱园的地下室。”
萤没说话。她也想起了。那个黑暗的地下室,墙上砌着孩子,阿衡拿着这把钥匙,站在门口。
钥匙就在眼前了。
萤伸手握住它。
冰凉的,锈迹斑斑,手柄上刻着一个字。
“衡”。
握住钥匙的瞬间,黑暗突然裂开了。
不是消失,是“裂开”——像一块黑布被人从中间撕开,露出后面的东西。
是一个孩子。
阿衡。
十岁左右的阿衡,穿着破旧的衣裳,站在一间破屋里。屋外下着雨,雨水从屋顶的漏洞滴下来,滴在他脚边。
他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萤想走近,但脚下突然有了实感——踩在泥地上,湿漉漉的。
这是阿衡的记忆。
阿衡抬起头。
他的脸上没有泪痕,但眼睛是红的。他盯着门口的方向。
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门口站着一个男人,穿着蓑衣,背着斗笠。看不清脸,但能看见他在数钱。
“爹。”阿衡喊了一声。
那个男人没回头,把钱揣进怀里,转身走进雨里。
阿衡追到门口,但没追出去。他就那么站在门槛上,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。
“他说带我去镇上。”阿衡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说镇上有人要孩子,去了能吃饱饭。我信了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结果把我卖到慈萱园。”
画面一转。
阿衡站在慈萱园的地下室里。墙上砌着孩子,有的还在动,有的已经不动了。葛蕴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把刀。
“你是第一个自愿进来的。”葛蕴说,“所以你可以活着。”
阿衡没说话。他看着墙上那些孩子,看着他们挣扎,看着他们慢慢不动。
“他们会变成什么?”他问。
“变成我女儿的粮食。”葛蕴说,“你也一样。只不过你自愿的,所以能多活几天。”
阿衡笑了。
那笑容很难看,不像一个十岁孩子的笑。
“多活几天有什么用?”
葛蕴没回答。
画面又一转。
阿衡坐在一间小屋子里,手里拿着那把钥匙。他已经长高了一点,脸上有了棱角。
“我在等人。”他说。
“等谁?”
“等一个能救赎我的人。”
“谁能救赎你?”
阿衡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钥匙。
“一个能看见真正我的人。别人看见的,都是‘第一个自愿进去的人’。只有她能看见真正的我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虚空。
“她叫萤。”
画面碎裂。
萤发现自己又站在黑暗里。钥匙还在手里,但裂开的黑暗正在慢慢合拢。
阿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“我等了你五十年。”
萤四处张望,但看不见他。
“你知道五十年有多长吗?”那个声音说,“长到我忘了自己长什么样,只记得要等一个人。”
萤的喉咙发紧。
“阿衡。”
黑暗静了一下。
“你叫我?”那个声音有点颤抖。
“是我。”萤说,“我来了。”
黑暗裂开一条缝,阿衡从缝里走出来。
他还是十岁的样子,穿着破旧的衣裳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但眼神不一样——不是孩子的眼神,是活了五十年的老人的眼神。
他站在萤面前,看着她。
“你真的来了。”他说。
萤点头。
阿衡笑了。那笑容终于像个孩子了。
“我想过很多次,见到你的时候要说什么。”他说,“想过要怪你来得太晚,想过要问你为什么现在才来。但真的见到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只想说,谢谢你还记得我。”
萤的眼泪流下来。
阿衡伸出手,想替她擦眼泪,但手在半空停住了。他的手是半透明的,碰不到她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,“我等到你了,够了。”
他把手里的钥匙递给她。
钥匙在萤手中,慢慢融化,变成一枚钱币碎片。
第九枚。
九枚碎片在掌心相遇的瞬间,烫得萤几乎握不住。它们自己动了起来,边缘融合,缺口补齐,最后变成一个完整的圆。
钱币背面,那只眼睛完全睁开了。
暗红色的菱形瞳孔,和归晚一模一样。
阿衡看着那枚钱币,笑了。
“原来你就是她等的人。”他说。
“谁?”
“归晚。”阿衡说,“她也在等人。等一个叫她姐姐的人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身体开始变淡。
“萤,你影子里那个女孩,还在。”
萤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在黑暗中看不见,但她的心口突然疼了一下。
“阿衡说的,是我影子里那个糖人老头,还是别的什么?”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萤没回答。她盯着阿衡消失的地方,那里留下一个小小的脚印。
很小很小,像孩子踩出来的。
和阿衡的脚一样大。
她抬头看四周。黑暗正在慢慢退去,露出一条向上的楼梯。
楼梯尽头有光。
萤迈上楼梯的那一刻,脑子里突然响起沈音说过的话——
“你必须走过所有的层。有的在上面,有的在下面。九枚钱币只是钥匙,不是门票。真正的路,还在前面。”
她顿了顿,攥紧手心里那枚已经合而为一的钱币。
九枚合一,眼睛睁开。但这不是终点,只是开始。
她继续往上走。
楼梯尽头,是一个巨大的井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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