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走完的时候，萤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井底。
真的是一口井。圆形，直径有十几丈，井壁笔直向上，看不见顶。井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洞，大大小小，层层叠叠，从脚边一直延伸到目光尽头。
每个洞里，都坐着或躺着一个孩子。
有的在哭，有的在睡，有的在发呆，有的在墙上划着什么。光线很暗，看不清他们的脸，但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。
岚站在萤身边，抬头看着那些洞，脸色发白。
“这是哪儿？”
沈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带着明显的颤抖。
萤没回答。她盯着那些孩子，心跳得很快。
井壁上刻着一行字，很大，从井口一直垂到井底：
“每救一个孩子，就要牺牲一段自己的记忆。”
萤的手攥紧了。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，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下来。
“姐姐。”
萤抬头。
在井壁最高的地方，有一个洞。洞口坐着一个孩子，灰扑扑的小裙子，乱糟糟的头发。
归晚。
但这个归晚和之前那些不一样。她不是半透明的，是实心的，像一个真正的孩子。她坐在洞口，两条腿悬在外面晃啊晃，看着萤。
“姐姐，你终于来了。”
萤张了张嘴：“你是第几个？”
“第八个。”那个归晚说，“也是最后一个。”
她站起来，顺着井壁往下爬。爬得很快，像壁虎一样，几下就到了萤面前。
她站在萤跟前，仰着头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她们都说你会来。第一个不信，第二个也不信，第三个半信半疑，第四个开始等。我是第八个，我等了三百年。”
她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萤的手。
有温度。不是之前那些碎片的冰凉，是暖暖的，像活人的手。
萤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真的？”
“我是最后一个。”归晚说，“最像真的那一个。等的时间最长，保留的东西最多。”
她回头指了指井壁上的那些孩子。
“他们都是真的。有的死了五十年，有的死了一百年，有的死了三百年。他们的记忆被困在这里，出不去。”
“一共多少个？”
“三十个。”归晚说，“不多不少，三十个。”
她看着萤，眼神里有一点心疼。
“你想救他们吗？每救一个，你就会忘掉我一点。救到最后，你可能完全不记得我了。”
萤沉默了一下。
她看着那些孩子。三十个。每一个都是一个活过的生命，每一个都在这里困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她想起小七，想起豆子，想起阿衡，想起慈萱园里那些被砌进墙里的孩子。
她点头。
“救。”
归晚笑了。那笑容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——不是欣慰，不是如释重负，是心疼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她转身，朝井壁上方喊了一声。
“小七！豆子！姐姐来了！”
井壁上，两个洞亮了起来。
一个是粉色的光，很淡。一个是一闪一闪的光，像萤火虫。
粉色的光里，慢慢爬下来一个女孩。五六岁，瘦瘦的，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，上面别着一个发卡——粉色的，褪了色，但还能看出原来是一只蝴蝶。
小七。
另一个光里爬下来一个男孩。比小七大一点，脸上脏兮兮的，嘴角有一道疤。
豆子。
他们站在萤面前，仰着头看她。
小七从怀里掏出一张糖纸，递给萤。
糖纸是红色的，皱巴巴的，上面印着图案——一只兔子。背面有字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孩写的：
“阿衡，我等你。”
萤的眼睛湿了。
“这是你写的？”
小七点头。
“阿衡哥哥说他会回来接我。我等了好久好久，他没来。后来我死了，他还是没来。”
她低下头，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我想他可能是忘了。”
萤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
“他没忘。”她说，“他一直记得你。他让我告诉你，他等到了。”
小七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了光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小七笑了。那笑容很亮，像终于等到了一颗糖。
豆子往前走了一步，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萤。
是一把生锈的刀片。很小，像是从什么工具上掰下来的。刀片上有一个齿痕，很深，快把刀片咬断了。
“这是我咬的。”豆子说，“这样我妈就能认出我了。”
他的眼睛亮亮的，没有眼泪，但比有眼泪更让人心疼。
“我妈说，我丢了之后，她一直在找我。找了五十多年，找到死。”
萤的喉咙发紧。
“她找到了吗？”
豆子摇头。
“没找到。她死的时候，还在喊我的名字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刀片。
“我想让她看看这个齿痕。这样她就知道是我了。”
萤伸出手，握住豆子的手。他的手很小，很凉，但很用力地回握她。
“她会认出来的。”萤说，“一定会的。”
豆子抬起头，眼睛里终于有了泪。
“真的吗？”
萤点头。
豆子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泪流下来。
归晚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切。她的眼睛也湿了。
“姐姐。”她说，“你想好了吗？救他们，就要忘记我。”
萤站起来，看着她。
“想好了。”
归晚点点头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第一个，先救小七。”
萤转身，看着小七。
小七有点紧张，但更多的是期待。
萤蹲下来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别怕。”
小七点头。
萤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。很轻，像一阵风吹过。她眨了眨眼，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。
但小七开始发光了。
越来越亮，越来越亮，然后“啪”的一声，消失了。
萤睁开眼睛，看着空空的双手。
归晚走过来。
“姐姐，你记得我是谁吗？”
萤看着她。
归晚。她叫归晚。她是——
她想起来了。
“归晚。”她说。
归晚笑了。
“第二个，救豆子。”
豆子走过来，站在萤面前。
萤握住他的手。
又一阵风吹过脑子。这一次比上一次强一点，脑子里有什么画面碎了。
她眨了眨眼，回头看归晚。
那个穿灰裙子的小女孩还站在那儿，但她的脸有点模糊了。
“你是谁？”萤问。
归晚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我叫归晚。”她说，“你妹妹。”
萤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“第三个。”
第三个孩子是一个男孩，比豆子还小，缩在洞里不敢出来。萤爬进去，把他抱出来。
握住手的瞬间，脑子里又少了一点东西。
男孩消失了。
萤回头，看着归晚。
那个女孩还站在那儿，但她叫什么来着？
“你叫什么？”她问。
归晚看着她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我叫归晚。”
萤点头，转身走向第四个洞。
第四个，第五个，第六个……
每救一个，脑子里就少一点东西。有时候是画面，有时候是名字，有时候是感觉。
救到第十个的时候，她回头，已经不知道那个站在井底的女孩是谁了。
但她还在救。
第十一个，第十二个，第十三个……
归晚站在那里，看着她一次一次爬进洞里，一次一次忘记自己。她的眼泪流下来，但她没出声。
救到第十五个的时候，萤从洞里爬出来，看着归晚。
“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？”
归晚擦了擦眼泪。
“因为我在等人。”
“等谁？”
“等我姐姐。”
萤点点头，走向第十六个洞。
第十六个孩子是个女孩，扎着两个小辫，脸上有雀斑。她看着萤，怯生生地问：
“姐姐，你会忘了我吗？”
萤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女孩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但你会记得我吗？”
萤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会试着记得。”
她握住女孩的手。
女孩消失了。
萤从洞里出来，看着归晚。
“我刚才救了谁？”
归晚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一个叫小花的女孩。”
萤点头，走向第十七个洞。
第十七个，十八个，十九个……
救到第二十个的时候，萤爬出洞，已经站不稳了。她扶着井壁，看着归晚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归晚走过去，扶住她。
“我叫归晚。”
萤看着她，眼神空洞。
“归晚是谁？”
归晚的眼泪滴在萤手背上。
“是你妹妹。”
萤点点头，想往下一个洞走。但她迈不动步了。
归晚扶着她，看着她。
“姐姐，你已经救了二十个了。还有十个。”
萤看着她。
“十个？”
归晚点头。
萤沉默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虚弱，但很坚定。
“那就继续。”
她推开归晚的手，往下一个洞爬去。
第二十一个，二十二个，二十三个……
井壁上，光一个一个熄灭。
萤的记忆，一片一片消失。
救到第二十五个的时候，她爬出洞，看着归晚。
“你一直在哭？”
归晚抹了抹脸。
“没有。”
萤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走向下一个洞。
第二十六个，二十七个，二十八个……
救到第二十九个的时候，萤从洞里爬出来，已经认不出归晚了。
她看着那个站在井底的女孩，皱了皱眉。
“你是谁？”
归晚看着她，轻轻说：
“我是等你的那个人。”
萤点点头，走向最后一个洞。
第三十个。
洞里坐着一个男孩，和豆子差不多大。他看着萤，没说话。
萤爬进去，坐在他旁边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男孩摇头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萤愣了一下。
“不记得？”
“在这里太久了。”男孩说，“忘了很多事。只记得在等人。”
“等谁？”
男孩想了想。
“等我妈。”他说，“她说会来接我。”
萤握住他的手。
“她会来的。”
男孩看着她，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“真的吗？”
萤点头。
男孩笑了。
“那我等着。”
他消失了。
萤爬出洞，站在井底。
井壁上，所有的洞都暗了。所有的孩子都消失了。
只剩她和归晚。
萤看着归晚，眼神空空荡荡的。
“你是谁？”
归晚看着她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是归晚。”她说，“你是我姐姐。”
萤歪了歪头。
“姐姐？”
“对。你叫萤。我叫归晚。我们是姐妹。”
萤看着她，想了很久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归晚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走过去，轻轻抱住萤。
萤的身体僵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她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，但被抱着的感觉，很熟悉。
归晚在她耳边轻轻说：
“姐姐，你救了三十个孩子。每一个，都是你用记忆换的。你忘了我，忘了阿衡，忘了小七，忘了豆子，忘了所有人。但你让他们活过来了。”
萤没说话。
归晚放开她，退后一步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去该去的地方。”归晚笑了笑，“你救了所有人，也该有人来救你。”
她转过身，往井壁走去。
萤看着她的背影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一个小女孩，穿着灰扑扑的裙子，站在沙滩上，朝她笑。
“姐姐。”
萤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哭，但她哭了。
归晚停下脚步，没回头。
“姐姐，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？”
萤张了张嘴。
归晚。她叫归晚。她是——
“归晚。”她说。
归晚笑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
她走进井壁，消失了。
井底只剩下萤一个人。
她站在原地，看着空荡荡的井壁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身后传来岚的声音。
“萤。”
她回头。
岚站在那儿，看着她，眼神里满是心疼。
“你记得我是谁吗？”
萤盯着他，想了很久。
“你是……岚？”
岚点头。
“对，我是岚。你哥哥。”
萤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点光。
“哥哥……”
岚走过去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走吧。我们该去下一层了。”
萤点点头，跟着他走。
走了几步，她突然回头，看了一眼井底。
那里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总觉得，有什么很重要的人，曾经站在那里。
岚轻轻拉了拉她的手。
“萤？”
她回过头。
“刚才那个女孩……”她说，“她叫什么来着？”
岚沉默了一下。
“归晚。”
萤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“归晚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“好名字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，井壁上突然亮起一点光。
很小，像萤火虫。
那光里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：
“姐姐，别忘了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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