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井底出来，是一条窄窄的通道。
不是楼梯，是水平的通道，两边是镜子。不是骨头墙，是真正的镜子，从地板到天花板，把三个人映在里面。
萤走在最前面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觉得那张脸很陌生。
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。一样的脸，一样的表情，但眼睛——
眼睛是暗红色的。
萤停下脚步。
镜子里那个人也停下。
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，还在看着她。
不是“看着”那么简单。是盯着，是辨认，是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。萤往左偏了偏头，镜子里的她也往左偏，但眼睛没动——那双眼睛还盯着原来的方向，像贴在她脸上的两个红点，不管她怎么动，都钉在那里。
萤的呼吸变重了。
岚从后面走上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怎么了？”
萤指着镜子。
岚看过去。镜子里是他自己，正常的眼睛，正常的表情。但在他身后，还站着一个人——
糖人老头。
岚猛地回头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沈舒，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。
再转回来看镜子，糖人老头还站在那儿，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第五个继承者。”
岚的喉咙发紧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你的一部分。”镜子里的糖人老头说，“你被伤了六次，体内有六个人的记忆。我是第七个，你是第五个。你忘了我，但我没忘你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镜子里的他也往前走了一步，但镜面没有波动，像他本来就站在那儿。他的脚踩在镜面上，没有脚印，没有反光，就那么站着。
岚盯着那双眼睛。糖人老头的眼睛是浑浊的，但浑浊下面，有一点光。那光很熟悉，像他在浮生镇见过的自己。
“你想知道自己是谁吗？”糖人老头问。
岚沉默。
“想知道，就看着镜子。”
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那张脸是他，又不是他。眼睛深处，有一点点暗红色在浮动，像水底下的鱼，偶尔闪过。
“你父亲也是这么来的。”糖人老头说，“他被伤了九次，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。临死前，他把关于你的记忆切下来，托人带进灯塔。”
“托谁？”
“托那个哭着的小女孩。”糖人老头说，“第三个归晚。她已经把碎片交给你了。”
岚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九枚钱币已经合成一个，躺在手心里，背面的眼睛睁着。那眼睛的暗红色，和镜子里自己眼底的暗红色，一模一样。
“那我现在……”岚的声音有点涩，“我还是我吗？”
糖人老头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点怜悯。
“你还是你。”他说，“但你身体里，有五个人的记忆碎片。他们不会消失，除非你愿意接受他们。”
“接受他们？”
“接受他们是你的一部分。”糖人老头说，“你不是岚，也不是糖人老头，你是所有记忆的总和。你记得他们，你就是他们。你忘记他们，他们就死了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。
岚这才注意到，糖人老头身后还站着四个模糊的影子。看不清脸，但能感觉到他们在看着他。有的在点头，有的在摇头，有的只是站着。
“他们是谁？”岚问。
“你之前的那四个继承者。”糖人老头说，“第一个是你母亲，第二个是沈音，第三个是你父亲，第四个是一个姓周的女人。他们都在你身体里，等你想起来。”
岚盯着那四个影子。母亲、沈音、父亲、周氏——都是他认识的人。但他们站在镜子里，像等着什么。
“我怎么想起来？”
“不用刻意想。”糖人老头说，“该想起来的时候，自然就想起来了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，身体开始变淡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他说，“我在这里等了一百年，等的就是这一刻。把话带到，我就可以消失了。”
他看着岚，眼神里有一点不舍。
“你记得我吗？”
岚想了想。他记得第五卷里的糖人老头，记得他卖糖人，记得他被忆刃杀死，记得他的记忆碎片从自己影子里走出来。但那是“故事里的他”，不是“他自己”。
“不记得。”他说。
糖人老头笑了。那笑容很难看，像很久没笑过的人硬挤出来的。
“不记得也没关系。”他说，“我死了之后，就什么都想起来了。可来不及了。”
他消失了。镜子里只剩下岚一个人，和那四个模糊的影子。
那四个影子也慢慢淡去。最后一个消失的，是一个男人的轮廓。他消失之前，朝岚点了点头。
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是父亲。
他想说什么，但那个人已经不见了。
镜子里只剩下他自己。眼睛里的暗红色，慢慢沉下去，不见了。
但岚知道，它还在。
另一边，沈舒站在一面镜子前，一动不动。
镜子里的她，身后站着一个人——
沈音。
沈舒愣住了。
“姐……”
镜子里的沈音看着她，笑了。
“小舒。”
沈舒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姐，是你吗？”
“是我。”沈音说，“我留了一点记忆在这里，等你来。”
沈舒往前走了一步，想伸手去摸镜子，但沈音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碰。”沈音说，“这里是镜界回响，碰了会困在里面。”
沈舒停下来，看着镜子里的姐姐。
沈音还是那个样子——白大褂，披着头发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姐，我想你。”沈舒的声音发抖。
沈音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也想你们。”
她伸出手，隔着镜子，对着沈舒的手。两个人的手心隔着玻璃，只差一点点就能贴上。
“小舒，你长大了。”沈音说，“比以前高了好多。”
沈舒抹着眼泪，拼命点头。
“我……我一直记得你。每天每天，都记得。”
沈音的眼睛也湿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在这里，也能看见你。看见你吃饭，看见你睡觉，看见你一个人发呆。我都看见了。”
沈舒哭得更凶了。
“姐，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要走？”
沈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有些路，只能一个人走。”她说，“你以后就懂了。”
她看着沈舒，眼神里满是不舍。
“小舒，替我照顾好自己。别总哭，哭了就不好看了。”
沈舒点头，眼泪流了一脸。
沈音开始变淡了。
“姐！”沈舒喊。
沈音笑了笑。
“别怕。我一直都在。”
她消失了。
镜子里只剩下沈舒自己。她盯着镜子，盯着姐姐消失的地方，眼泪怎么都止不住。
萤走过来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沈舒回头，看了她一眼，然后扑进她怀里，放声大哭。
萤抱着她，没说话。
岚站在旁边，看着她们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等沈舒哭够了，三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通道还是很长。两边全是镜子，映出他们三个人的影子。但那些影子，有时候会自己动。
萤看见自己的影子朝她挥了挥手。不是她挥的，是影子自己挥的。她停下来，影子也停下来，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，还在看她。
岚看见自己的影子里，又出现了那四个模糊的影子。他们站在他身后，像在护送他。
沈舒看见自己的影子里，沈音的脸一闪而过。
三个人各怀心事，慢慢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通道终于到了尽头。
前面是一扇门。木头的，很旧，门板上爬满了裂纹。
门把手上，挂着一枚小小的发卡。
粉色的，褪了色，是一只蝴蝶。
小七的。
萤摘下那枚发卡，握在手心里。凉的，轻的，像一片羽毛。
她推开门。
门后面，是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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