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散去之后,萤发现自己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。
门是灰白色的,不知道用什么做的,像骨头,又像石头。门上刻着无数张脸——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在喊,有的在睡。密密麻麻的,从门底一直刻到门顶。
每张脸,萤都认识。
阿衡,小七,豆子,周砚书,哑叔,茅三,糖人老头,沈音,归晚……
还有一张,是她自己。
她自己的脸刻在门中间,闭着眼睛,像在睡觉。
门正上方,写着两个大字:
归墟
字是暗红色的,和归晚的眼睛一样。盯着看久了,会觉得那两个字的笔画在动,像在呼吸。
门是关着的。
门前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白大褂,头发披着,是沈音。
但这一次,她的眼睛是暗红色的菱形,和归晚一样。不是之前镜子里的那种暗红,是更深、更沉的红,像凝固的血。
她看着萤,笑了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萤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你是守门人?”
沈音点头。
“第二个守门人。第一个是你母亲,第三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着萤。
“是你。”
萤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如果你选择留下的话。”沈音说,“如果你选择打开这扇门,进去找到你母亲的完整记忆,她就会活过来。但代价是,你要替她守门。”
她指着门上的那些脸。
“这些是所有的死者。他们的记忆都在这扇门后面。守门人的职责,就是不让这些记忆涌出去。”
萤看着那些脸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阿衡的脸很平静,像睡着了。小七的脸带着笑,嘴角弯弯的。豆子的脸皱着眉,像在等什么。归晚的脸——
归晚的脸,眼睛是睁开的。暗红色的菱形瞳孔,正看着她。
萤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如果我不打开呢?”她问。
“如果你选择封印这扇门,所有的记忆碎片都会消散。”沈音说,“阿衡、小七、豆子、沈音、归晚——都会彻底消失。但你们可以离开,回到现实,好好活着。”
她看着萤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选哪个?”
萤沉默了很久。
她低头看手里的九枚钱币。它们已经合成一个完整的圆,背面的眼睛睁着,看着她。那眼睛和归晚的一模一样,暗红色的,带着一点光。
“归晚也会消失?”她问。
沈音点头。
“她等了三百年,等的就是这一刻。等你来,等你叫她的名字,然后消失。”
萤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可我还欠她一句……”
“你叫过了。”沈音说,“每一个碎片,你都叫过了。第五个,你叫了她的名字。第三个,你也叫了。第八个,你虽然忘了她,但最后还是想起来了。刚才在镜子里,你影子里那双眼睛,就是她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擦去萤的眼泪。
“她等到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萤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那你呢?你等到了吗?”
沈音笑了。那笑容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——有点疲惫,有点温柔。
“我等到了。”她说,“你来的时候,我就等到了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门边。
“萤,你知道吗?我第一次见你,是在三仙岛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你才这么高。”
她比了一个高度,到腰。
“你叫我沈姐姐,问我怕不怕。我说不怕。你问为什么,我说因为你在。”
萤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你骗人。”她说,“你那时候根本不认识我。”
沈音笑了。
“是,我不认识你。但我看见你的眼睛,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死了,变成守门人。每天站在这里,看着这扇门,想着你们会不会来。想过很多次,想过你们来的时候我要说什么。想过要怪你们来得太晚,想过要问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来。但真的见到你——”
她看着萤,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只想说,谢谢你记得我。”
萤想说什么,但喉咙发紧,说不出来。
沈音往后退了一步,站在门边。
“进去吧。”她说,“她在里面等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你母亲。”沈音说,“她在第八层,等了三百年。”
萤看着那扇门。门上,归晚的那张脸还在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。
她伸出手,推门。
门开了。
门后面,是一条长长的走廊。两侧是无数的门,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,看不见尽头。
每扇门上,都刻着一个年份。
萤迈进去的那一刻,回头看了一眼沈音。
沈音站在门外,朝她挥了挥手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别回头。”
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。
萤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年份,心跳得很慢。
走廊深处,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熟悉。
“萤……”
是母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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