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很好。
这是萤睁开眼睛时最先注意到的事。
不是灰蒙蒙的光，不是油灯的暗光，是真正的阳光，暖洋洋的，照在脸上。有点刺眼，但很舒服。
她躺在沙滩上。沙子是金黄色的，细细的，软软的，被太阳晒得有点烫。海浪拍打着岸边，一下一下，很有节奏。海鸟在天上飞，叫声清脆，偶尔有一只俯冲下来，掠过海面，又飞起来。
一切都那么正常，正常得有点不真实。
萤慢慢坐起来。
岚躺在她旁边，还没醒。沈舒躺在另一边，也闭着眼睛。三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沙滩上，像被浪冲上来的贝壳。
萤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心有一道伤口。暗红色的，弯弯曲曲像一条小蛇。痂已经结了，摸上去硬硬的，不疼，但很显眼。
和岚之前的那道一模一样。
她不记得这伤口是怎么来的了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四周。
沙滩很长，两边都望不到头。身后是礁石和稀疏的树木，前面是大海。海面很平静，蓝得发亮。
但远处那座灯塔，不见了。
之前每次从那些地方出来，都能看见那座灯塔。灰白色的，高高的，一闪一闪。但现在海面上什么都没有，只有天，只有水，只有偶尔飞过的海鸟。
岚动了一下，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天空，发了一会儿呆，然后慢慢坐起来。
“我们出来了？”
萤点头。
岚看着她，眼神里有一点困惑。
“你记得发生了什么吗？”
萤想了想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子，一闪一闪的，抓不住。像做梦醒来之后，记得做了梦，但不记得梦见了什么。
“不记得。”她说。
沈舒也醒了。她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，看着海面发呆。
“我好像…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”她说，“梦里有很多人，但一个都想不起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也有一道伤口，和萤的一样。
“这伤口怎么来的？”
萤摇头。
岚也看自己的手。他手上没有伤口——之前有的，但现在不见了。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，像是快好了。
三个人坐在沙滩上，看着海面，谁都没说话。
太阳慢慢升高，晒得人有点热。
岚站起来，走到海边，看着自己的倒影。
海水很清，能看见自己的脸。倒影里的他，眼睛是黑色的，正常的。
但他总觉得，有一瞬间，那双眼睛变成了暗红色。
他眨了眨眼，再看，又正常了。
可能是看错了。
萤也站起来，走到他旁边。
“我们接下来去哪儿？”
岚想了想。
“往前走。”他说，“总会走到什么地方的。”
沈舒跟在后面，三个人沿着沙滩，慢慢往前走。
沙滩很软，踩上去一步一个坑。海浪追着他们的脚，有时候扑上来，把脚印冲掉一点。
走了很久，太阳开始往西偏。
萤突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岚问。
萤看着沙滩，没说话。
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沙滩上，有两行脚印。大的，小的——是他们三个人的。
但还有第三行。
很小很小，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踩出来的。那行脚印跟在萤后面，一步，一步，和他们踩出来的脚印混在一起，但仔细看能分辨出来。
萤盯着那行脚印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一个小女孩，穿着灰扑扑的裙子，站在她面前。
“姐姐。”
她捂住头，疼得蹲下来。
岚扶住她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那个小女孩……”萤说，“她叫我姐姐。”
岚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小女孩？”
萤指着沙滩上的那行小脚印。
“这个。有个小女孩一直在跟着我们。”
岚看着那行脚印，皱了皱眉。
“会不会是我们自己踩的？有时候走路会滑一下，踩出小的……”
萤摇头。
“不是。你看，它一直在后面，没和我们重叠。”
岚仔细看了看。确实，那行小脚印虽然和他们的混在一起，但方向不一样——是跟着他们的，不是他们踩的。
沈舒也凑过来看。
“会不会是……之前那个？”她问。
“哪个？”
沈舒想了想，摇摇头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就是觉得，好像有一个人，很重要的人，一直跟着我们。”
萤蹲下来，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那行小脚印。
凉的。不是沙子的凉，是另一种凉，像碰到的不是沙子，是别的什么。
碰到的瞬间，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那个小女孩站在她面前，眼睛是暗红色的菱形。
“姐姐，你记得我吗？”
萤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哭，但她哭了。
岚在她旁边，看着她，眼神里满是心疼。
“萤？”
萤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我不记得她。”她说，“但她很重要。”
她站起来，擦了擦眼泪。
“我们继续走吧。”
三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拖在沙滩上，像三条黑色的带子。
萤的影子，在地上跟着她。
但她没注意到，她的影子旁边，还有一个很小的影子。
很小很小，像孩子的。
那个小影子，一直跟着她。
天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，把沙滩照得银白银白的。
三个人找了一块礁石背风的地方，坐下来休息。
萤靠着礁石，看着月亮发呆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像一颗大大的糖。
岚在她旁边，闭着眼睛，不知道睡着没有。
沈舒缩在另一边，已经睡着了，发出轻轻的呼吸声。
沙滩上很静，只有海浪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。
萤看着月亮，脑子里空空的。
突然，她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，很细，像风吹过草尖。
“姐姐。”
萤猛地坐起来。
四下张望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月光，只有海浪，只有睡着的两个人。
岚睁开眼睛，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有人叫我。”萤说。
岚仔细听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啊。”
萤没说话。她盯着沙滩，盯着月光下的那些脚印。
他们来时的脚印，在月光下很清楚。三行，歪歪扭扭的，从远处延伸过来。
但除了那些，还有别的。
那行小脚印还在，从他们坐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海边。在月光下，它们闪着微微的光，像撒了银粉。
那行脚印，只有来路，没有去路。
萤站起来，顺着那行小脚印走过去。
岚想拦她，但她已经走了。
脚印一直延伸到海边，然后消失在浪花里。
萤站在海边，看着那些消失的脚印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，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她。
浪花打在她脚上，凉的。
她低头看。
浪花退下去的时候，沙滩上留下了一个东西。
很小，很轻，是一张糖纸。
红色的，皱巴巴的，上面印着一只兔子。
萤弯腰捡起来。
糖纸背面，有字。
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孩写的：
“姐姐，谢谢你。”
萤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她不知道这是谁写的，但她的手在发抖。她把糖纸贴在胸口，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很快。
岚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，看着那张糖纸。
“这是……”
萤摇头。
她不知道。
但她把糖纸小心地叠好，放进怀里。
远处，月光下，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。
萤看见了。
那个身影很小，五六岁的样子，穿着灰扑扑的小裙子，乱糟糟的头发。
她站在那儿，看着萤。
萤想走过去，但脚迈不动。她想喊，但喉咙发不出声音。
那个身影慢慢变淡，越来越淡，最后融进月光里。
只留下一句话，很轻很轻：
“姐姐，别忘了我。”
萤站在原地，眼泪流了一脸。
岚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萤点点头。
两个人往回走。
身后，那行小脚印又出现了。
一步，一步，跟在萤后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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