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阳光照在沙滩上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海鸟又开始叫，海浪又开始拍，一切都和昨天一样。
萤醒来的时候，发现自己靠在礁石上。岚和沈舒还在睡。
她坐起来，看着海面发呆。
昨晚的事，像一场梦。那个小女孩，那张糖纸，那个声音。她摸了摸怀里，糖纸还在，叠得整整齐齐的。
不是梦。
她把糖纸拿出来，摊开，看着上面的字。
“姐姐，谢谢你。”
谁写的？写给谁的？为什么要谢？
她盯着那四个字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像水底下的鱼，偶尔浮上来，闪一下，又沉下去。
岚醒了，坐起来，看着她。
“没睡好？”
萤摇头。
“在想昨晚的事。”
岚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糖纸。
“那个小女孩？”
萤点头。
“你觉得她是谁？”
萤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觉得……我认识她。”
她把糖纸递给岚。
岚看着上面的字，皱了皱眉。
“这笔迹……好像是个小孩写的。”
“嗯。”
沈舒也醒了，凑过来看。
“这字歪歪扭扭的，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。”
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萤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也许往前走，能想起什么。”
三个人继续沿着沙滩走。
今天的太阳比昨天更烈，晒得沙子发烫。他们踩着浪花走，让海水冲在脚上，凉凉的。
走了很久，萤突然停下来。
前面的沙滩上，有一串小脚印。
不是昨天那种跟在后面的，是横着的，从海里上来，往沙滩深处走。小小的，深深的，像刚踩出来的。
萤走过去，蹲下来看。
脚印很新鲜，边缘还没被风吹平。从海里上来，走了七八步，然后突然消失了。
像那个人走到那里，突然不见了。
萤伸出手，碰了碰那个脚印。
凉的。和昨天一样。
碰到的瞬间，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那个小女孩站在沙滩上，朝她挥手。嘴里在喊什么，但听不见。
画面一闪就没了。
萤眨了眨眼，看着那个脚印发呆。
岚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又看见了？”
萤点头。
“那个小女孩。她在朝我挥手。”
岚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些脚印，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“这些脚印……好像比昨天多了。”
萤这才注意到。沙滩上，除了他们三个的，除了那些横着的，还有昨天那些跟在后面的。两行小脚印，一行横的，一行纵的，交错在一起。
“两个？”沈舒的声音有点抖。
萤摇头。
“不，是一个。一个脚印，从两个方向来的。”
她站起来，看着海面。
“她一直在跟着我们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，他们一直在沙滩上走。
沙滩好像没有尽头。每天都是同样的景色——海，天，沙子，偶尔几块礁石。太阳升起来，落下去，升起来，落下去。
萤不知道走了多久。三天？四天？五天？
每天都会看见新的小脚印。有时候从海里上来，有时候从沙滩深处出现，有时候跟在他们后面。但不管从哪儿来，最后都会消失在他们周围。
萤开始习惯了。
每天醒来第一件事，就是看沙滩上的脚印。数一数，有没有新的。摸一摸，凉的还是热的。然后继续走。
岚和沈舒也跟着她看，但他们什么都感觉不到。只有萤，碰到那些脚印的时候，脑子里会闪过画面。
画面越来越多。
小女孩站在沙滩上，朝她笑。
小女孩蹲在礁石边，在沙子上画什么。
小女孩跑过来，想牵她的手，但手穿过去了。
小女孩哭了，眼泪掉在沙子上，变成一颗颗亮晶晶的东西。
小女孩喊她，喊什么？
“姐姐。”
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楚。
萤知道她在喊自己。
但她不知道她是谁。
第五天晚上，萤一个人坐在礁石上，看着月亮。
岚和沈舒在另一边睡着了。
月亮很亮，把沙滩照得像白天一样。海浪轻轻地拍，一下，一下。
萤看着那些小脚印。今天又多了几行，从各个方向来，最后都消失在她坐的地方附近。
她突然想数一数有多少。
她站起来，顺着脚印走。一行，两行，三行……一共十三行。十三行小脚印，从不同方向来，在她周围围成一个圈。
她站在圈中间，看着那些脚印。
突然，所有的脚印都亮了一下。
不是发光，是“亮”——像月光照在它们上面，反射出银白色的光。
然后那些光慢慢升起来，聚在一起，变成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那个小女孩。
她站在萤面前，看着她。
萤的呼吸停了。
小女孩还是那个样子——灰扑扑的小裙子，乱糟糟的头发，暗红色的菱形眼睛。但这一次，她不是半透明的，是实心的，像真人一样。
她看着萤，笑了。
“姐姐。”
萤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小女孩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她面前，仰着头看她。
“你每天都碰我的脚印。”
萤点头。
“你能看见我，对吗？”
萤又点头。
小女孩的笑容更大了。
“我就知道你能看见我。别人都看不见。”
她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萤的手。
暖的。和真人一样。
“我叫什么名字？”她问。
萤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
小女孩看着她，眼睛里满是期待。
萤拼命地想。脑子里那些画面飞快地转——沙滩，糖纸，眼泪，暗红色的眼睛……但就是抓不住那个名字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小女孩的笑容顿了一下，然后又笑起来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，“你忘了。但你会想起来的。”
她指了指身后的那些脚印。
“这些都是我留下的。我每天都会来看你，但你不知道。你走了五天，我跟了五天。”
“你为什么跟着我？”
小女孩歪了歪头，好像在奇怪她为什么这么问。
“因为我在等你啊。”
“等我做什么？”
小女孩看着她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等你叫我姐姐。”
萤的心猛地疼了一下。
她蹲下来，和小女孩平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她问。
小女孩笑了。
“你以前知道的。”
她伸出手，在萤手心里写了一个字。
萤低头看。
那个字是——
“归”
萤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归。归什么？归……
画面闪过。一个小女孩站在她面前，暗红色的眼睛，灰扑扑的裙子，笑着说：
“姐姐，你记得我吗？”
萤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归……归晚？”
小女孩笑了。笑得特别开心，特别亮。
“嗯！”
她往前一步，抱住萤。
那个拥抱很轻，很短，但很暖。
“姐姐，你终于叫我了。”
萤抱着她，眼泪流了满脸。
“归晚……归晚……”
她一遍一遍地叫，好像要把这些天欠的都叫回来。
归晚在她怀里，轻轻说：
“我在。”
月光照着她们，海浪拍着沙滩，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过了很久，归晚轻轻推开她。
“姐姐，我该走了。”
萤愣了一下。
“走？去哪儿？”
归晚笑了笑。
“回我该回的地方。我已经死了，不能一直在这里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归晚摇摇头。
“没关系的。你能叫出我的名字，就够了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，身体开始变淡。
萤想抓住她，但手穿过透明的身体。
归晚看着她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姐姐，你别忘了我。”
萤拼命点头。
“不会的。我不会忘的。”
归晚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消失了。
月光下，只剩萤一个人，站在原地，满脸是泪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，有一个淡淡的字——
“归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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