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晚消失之后，萤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月光照着她，海浪拍着她，海风吹着她，但她一动不动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里那个“归”字还在，淡淡的，像用月光写的。
归晚。
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很多圈，每一圈都带出一些画面。
沙滩上，那个小女孩朝她挥手。
礁石边，那个小女孩在沙子上画着什么。
月光下，那个小女孩哭着说“姐姐，别忘了我”。
还有更多。更早的，更深的——
井底，那个小女孩看着她一点点忘记自己，眼泪流了满脸。
回廊里，那个小女孩等了五十年，说“你帮我带句话，告诉第三个，我原谅她了”。
门后面，那个小女孩伸出手，说“姐姐，进来”。
还有那个完整的、最后抱她的那个。
萤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她想起了一些。不是全部，但足够多了。
岚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
萤点头。
“我想起她了。”
岚没问是谁。他看了一眼萤手心里的字，点了点头。
“归晚。”
萤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？”
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他说，“但我刚才看见那个字的时候，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名字。”
他看着海面。
“她应该很重要。”
萤点头。
“很重要。”
沈舒也醒了，走过来，看着她们俩。
“那个小女孩？”
萤点头。
“她叫归晚。”
沈舒想了想，摇摇头。
“不记得。但好像……听过这个名字。”
三个人站在月光下，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萤说：
“她还会来吗？”
岚想了想。
“也许吧。”
萤点点头，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沙滩上，那十三行脚印还在，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光。
她笑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萤每天都会去海边。
白天走，晚上也走。她不再急着赶路，而是一边走一边看，看沙滩上有没有新的脚印。
每天都会有。
有时候一行，有时候两行，有时候好几行。有的从海里来，有的从沙滩深处来，有的跟在她后面。
她每次看见，都会蹲下来，轻轻碰一碰。
凉的。
但碰完之后，脑子里就会多一个画面。
有时候是归晚在笑，有时候是归晚在哭，有时候是归晚在喊“姐姐”。
画面越来越多，越来越清楚。
到第七天晚上，萤已经能想起很多事了。
她想起井底那三十个孩子，想起小七的糖纸，想起豆子的齿痕。
她想起自己救了他们，然后一点一点忘记归晚。
她想起归晚最后抱住她，说“谢谢你，姐姐”。
她想起归晚消失的时候，自己问岚“她叫什么”，岚说“归晚”，她说“好名字”。
她想起这些的时候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但流完泪，她又笑了。
因为她想起来了。
第八天晚上，萤又来到海边。
月亮还是那么亮，海浪还是那么轻。
她站在海边，等着。
等了很久，沙滩上终于出现了脚印。
一行，小小的，从海里来。
脚印走到她面前，停住。
然后归晚出现了。
还是那个样子——灰扑扑的小裙子，乱糟糟的头发，暗红色的菱形眼睛。
她看着萤，笑了。
“姐姐。”
萤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归晚。”
归晚的笑容更大了。
“你想起来了？”
萤点头。
“想起来了。”
归晚走近一步，站在她面前。
“想起来多少？”
“很多。”萤说，“想起井底的事，想起你看着我忘记你，想起你最后说‘谢谢你’。”
归晚点点头。
“还有呢？”
萤想了想。
“还有……你一直在等我。”
归晚的眼睛亮了。
“嗯。”
她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萤的脸。
“姐姐，你叫我名字的时候，我特别开心。”
萤握住她的手。
“归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归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归晚。”
归晚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你叫了好多遍。”
萤也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也流下来。
“我想多叫几遍。把之前欠的都叫回来。”
两个人站在月光下，握着手，流着泪，笑着。
过了很久，归晚放开手。
“姐姐，我该走了。”
萤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又要走？”
归晚点头。
“我已经死了。不能一直在这里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归晚摇摇头。
“没关系的。你能记得我，就够了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萤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发紧。
归晚看着她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姐姐，谢谢你。”
她开始变淡。
萤伸出手，想抓住她。
但这一次，她的手没有穿过透明的身体。
她抓住了。
萤愣了一下。
归晚也愣了一下。
两个人的手，握在一起。暖的，实的，像真人一样。
“你……”萤不知道说什么。
归晚低头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，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“我……”她也说不出话。
过了很久，归晚轻轻说：
“可能是因为……你想起来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萤。
“你记得我了。所以我能留下来一会儿。”
萤握紧她的手。
“那就多留一会儿。”
归晚笑了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坐在沙滩上，看着月亮。
归晚靠在萤身上，小小的，软软的，暖暖的。
萤抱着她，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。
“归晚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等了我多久？”
归晚想了想。
“三百年。”
萤的心疼了一下。
“三百年，就等我叫一声姐姐？”
归晚点头。
“嗯。因为从来没人叫过我姐姐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萤。
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萤的眼睛湿了。
“那我以后天天叫你。”
归晚笑了。
“好。”
月亮慢慢移动，海浪轻轻拍打。
过了很久，归晚轻轻说：
“姐姐，天快亮了。”
萤抬头看。东边的天空，已经开始泛白。
她低头看归晚。
归晚的身体，又开始变淡了。
“归晚……”
归晚笑了笑。
“没关系的。你记得我，我就可以一直来。”
她站起来，往海边走了几步。
萤跟着站起来。
归晚回头看她。
“姐姐，你明天还来吗？”
萤点头。
“来。”
归晚笑了。
“那我明天还来。”
她走进海里，一步一步，慢慢消失。
最后一句话飘过来，很轻很轻：
“姐姐，别忘了我。”
萤站在海边，看着她消失的地方，轻轻说：
“不会忘的。”
天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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