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蕴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,只露出一角墨蓝色旗袍的下摆。高跟鞋的声音停了,但空气中的压迫感像湿透的棉被,沉沉地压下来。
阿衡没有转身,只是微微侧头:“葛妈妈怎么上来了?”
“听见有孩子乱跑,担心呀。”葛蕴的声音依旧温柔,但多了一丝黏腻的质感,像蜂蜜里掺了铁锈,“三楼年久失修,万一摔着可怎么办?”
她慢慢走出来。
午时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,岚看见她的皮肤在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半透明感,底下的血管是暗青色的,像老树根。那枚衔尾蛇胸针在领口微微反光,蛇眼的位置嵌着两粒极小的红宝石,此刻正闪着诡异的光。
“岚,萤,”葛蕴的目光转向他们,笑容加深,“午时不好好休息,跑这儿来做什么?”
岚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否认?装傻?还是……
“我们在找东西。”他开口,声音尽量平稳,“萤的发卡丢了,可能是昨天在园子里玩的时候掉的。”
“哦?什么样的发卡?”
“蝴蝶形状的。”岚说,“银色的。”
他口袋里就揣着小七的那枚生锈发卡,但他说是银色的——试探。
葛蕴的笑容僵了一下,极短暂,几乎察觉不到。
“蝴蝶发卡啊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我好像见过呢。”
她走过来,脚步很慢。阿衡挡在了岚和萤身前,这个动作很小,但葛蕴看见了。
“阿衡,”她停在两步外,“你好像很护着新来的孩子?”
“他们不懂规矩。”阿衡低头,“我只是提醒他们三楼危险。”
“是吗?”葛蕴伸手,指尖几乎要碰到阿衡的脸,“那你怎么不提醒他们……有些东西,看见了就回不去了呢?”
她的指甲在阳光下泛着珍珠白的光泽,但岚看见了——指甲根部有一圈极细的黑色纹路,像浸了墨。
阿衡没动。
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。
然后,楼下传来了尖叫声。
是小红的声音,凄厉得破了音:“啊——!!!”
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,和玻璃破碎的声音。
葛蕴的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她猛地转身,旗袍下摆旋出一圈墨蓝色的浪,快步走向楼梯。但走到楼梯口时,她又停住,回头看了岚一眼。
那眼神复杂极了——有恼怒,有审视,还有一丝……兴奋?
“待在房间里。”她丢下这句话,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梯下。
岚松了口气,后背全是冷汗。
“走。”阿衡压低声音,“趁现在。”
“可是小红——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阿衡抓住岚的手臂,力气大得惊人,“午时三刻快到了,错过今天,要再等十天。”
“小红她……”
“那是诱饵。”阿衡的眼睛里闪着冷光,“我让大武在早餐时给她下了药——从地下室刮的墙灰,掺在她粥里。药效发作时,她会看见幻觉,闹出动静。”
岚愣住了。
“你利用她?”
“为了救更多人,总要有人牺牲。”阿衡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小红昨天想害死你,忘了?”
岚没忘。但利用一个孩子的恐惧和疯狂当诱饵,这种手段……
“别犹豫了。”阿衡拉着他们往走廊深处走,“葛妈妈很快会发现是假的,她处理完小红就会回来。我们只有一刻钟。”
走廊尽头不是墙壁,而是一扇隐形的门。
阿衡在墙角某块砖上按了一下,砖块内陷,旁边的墙板无声滑开,露出向下的螺旋石阶。石阶很窄,仅容一人通过,壁上嵌着发光的苔藓,散发出幽绿色的冷光。
“下面就是地下室夹层。”阿衡率先下去,“跟着我,别碰墙壁。”
石阶盘旋向下,深不见底。空气越来越冷,带着浓重的潮气和铁锈味。萤抓紧岚的手,她的掌心全是汗。
大概下了三层楼的高度,石阶到底了。
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和岚想象中的不同——这里不是杂乱的地窖,而是一个……祭坛。
圆形的石室,直径大约十丈,地面刻着复杂的阵法图案,线条里填着暗红色的物质,像凝固的血。墙壁是半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嵌着密密麻麻的孩子身体,都保持着蜷缩的姿势,像琥珀里的昆虫。
而在石室正中央,有一个石台。
石台上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细节,但能看出是个孩子的轮廓,身上盖着暗红色的绸布。绸布下微微隆起,布面随着某种节奏缓慢起伏——像呼吸。
“那就是‘门’。”阿衡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,“准确说,是门扉。真正的门在她身体里。”
岚盯着那个轮廓,胃里翻涌。
“她还……活着?”
“不算活。”阿衡走近石台,“葛妈妈用咒术吊着最后一口气,身体不腐,意识沉睡。但最近十年,我感觉到她在做梦。”
“做梦?”
“对。”阿衡停在石台三步外,不敢再靠近,“阵法吸收的孩子生命力,除了维持身体不腐,还会滋养她的意识。现在她的意识快苏醒了,需要一个新容器承载。”
他看向萤。
萤的脸色惨白,但她盯着石台上的轮廓,眼神里除了恐惧,还有别的——一种本能的吸引。
“萤?”岚察觉不对。
“哥,”萤的声音发飘,“她在……叫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很小很小的声音。”萤的眼神开始涣散,“说……‘过来’……‘好孤单’……”
阿衡脸色大变:“捂住她耳朵!别让她听!”
岚立刻捂住萤的耳朵,但萤摇了摇头,轻轻拉开他的手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,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,“我不怕。”
她走向石台。
“萤!回来!”岚想拉住她,但阿衡拦住了。
“让她去。”阿衡盯着萤的背影,“只有无垢之身能靠近而不被反噬。我们需要她知道真相。”
萤走到石台边,低头看着绸布下的轮廓。
她的手颤抖着,掀开了绸布的一角。
岚看见了——
一具女孩的尸体,大约七八岁,穿着精致的白色蕾丝裙。皮肤是蜡质的苍白,没有腐烂,但也没有活人的光泽。她的脸很清秀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,但眼睛是睁着的,瞳孔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最诡异的是,她的胸口有一个洞。
拳头大小的洞,贯穿了胸腔,能看见后面石台的花纹。洞里没有内脏,是空的,但边缘长着一圈细密的、肉芽状的组织,正在极其缓慢地蠕动。
萤盯着那个洞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触洞的边缘。
“不要!”阿衡冲过去。
但晚了。
洞里的肉芽突然暴长,像无数白色的小触手,缠住了萤的手指。萤没有挣扎,只是静静地看着,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,落在石台上,发出“嗤”的轻响,冒起白烟。
“她在哭。”萤轻声说,“五十年来,一直在哭。”
肉芽松开了。
萤收回手,指尖有一圈细小的齿痕,但没有出血。她转过身,走向岚和阿衡,脚步有些踉跄。
“怎么样?”阿衡急问。
萤抬头,眼神恢复了清明,但多了一种深沉的悲伤。
“她不是自愿的。”萤说,“葛妈妈把她封在这里时,她还活着。她求妈妈放过她,但妈妈不听。”
岚的心脏像被攥紧了。
“还有,”萤继续说,“她已经醒了。只是身体动不了,但意识是清醒的。她能感觉到每个被砌进墙里的孩子,能听见他们的哭声。这五十年来,她每分每秒都在承受那些痛苦。”
阿衡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“那她……恨葛妈妈吗?”
“恨。”萤说,“但也爱。她说,妈妈疯了,但她还是妈妈。”
萤停顿了一下,看向石台。
“她刚才对我说了两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第一句是:‘杀了我。否则妈妈会吃掉所有孩子……包括……你妹妹……’”
岚的血液瞬间冰凉。
萤继续说:“然后她停顿了三秒,又说:‘……骗你的。其实我想活。把你的妹妹……给我。’”
石室里死寂。
两个截然相反的请求。
哪个是真?
“都是真的。”萤轻声说,“她想死,但也想活。她在分裂。一部分恨妈妈,想结束这一切;另一部分……已经变成了和妈妈一样的东西,想占有我的身体。”
就在这时,石台上的女孩,眼睛转动了。
两个黑洞般的瞳孔,对准了岚的方向。
嘴唇微微张开,无声地说了一个词。
岚读懂了唇语:
“杀了我。”
但下一秒,她的嘴角又咧开了——那是一个贪婪的、渴望的笑容。
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从头顶传来,越来越近。
“她上来了。”阿衡咬牙,“快走!”
三人冲向石阶。就在岚踏上第一级台阶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台。
绸布下的女孩,胸口那个洞里的肉芽突然疯狂生长,像无数白色的触手涌出,伸向他们的方向。
石阶在他们身后合拢。
最后一刻,岚听见葛蕴的尖叫声从石室入口传来,那声音撕心裂肺,完全不像人类:
“谁敢碰我的女儿——!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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