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阳光照在沙滩上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东边的天空被染成橙红色，云彩镶着一圈金边。海鸟已经开始活动，在低空盘旋，偶尔俯冲下去，叼起一条小鱼。
萤醒来的时候，发现自己靠在礁石上。岚和沈舒还在睡，呼吸平稳而绵长。
她坐起来，看着海面。
远处的海面上，那座灯塔又出现了。
灰白色的，高高的，顶端一闪一闪。和之前每一次看见的一模一样。但这一次，它看起来更近了，好像就在不远处，走一两个小时就能到。
萤盯着那座灯塔，心里涌起奇怪的感觉。
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，发生在那里。
但她想不起来了。脑子里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子，像褪了色的照片，怎么都看不清楚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那道伤口还在，但比昨天又淡了一点。痂已经脱落了，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。那个“归”字还在，也淡得快看不见了。
再过几天，可能就完全消失了。
到那时候，她会不会又忘记那个名字？
她站起来，走到海边。
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，留下白色的泡沫。空气里有咸咸的海腥味，混着阳光的暖意。
沙滩上，有一行新的小脚印。从海里来，一直延伸到他们睡觉的地方。小小的，深深的，边缘还很新鲜。
萤蹲下来，轻轻碰了碰。
凉的。不是沙子的凉，是那种熟悉的、带着一点暖意的凉。
碰到的瞬间，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一个小女孩坐在她旁边，靠在她身上，笑着说“姐姐”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。
萤笑了。
“归晚。”她轻轻说。
这个名字现在说出来，已经不会觉得陌生了。
她站起来，看着那座灯塔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岚醒了，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那座灯塔又出现了。”
萤点头。
“要过去吗？”
萤想了想，摇头。
“不去了。”她说，“我们往前走。”
岚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？”
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有人在等我。”她说，“每天晚上都在等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如果我进去了，可能就出不来了。那她就白等了。”
岚没问“她”是谁。他知道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
他转身回去叫醒沈舒。三个人收拾了一下，继续沿着沙滩往前走。
今天的阳光很好，不冷不热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沙滩很软，踩上去一步一个坑。海浪追着他们的脚，有时候扑上来，把脚印冲掉一半。
走了很久，太阳越来越高。
萤一直盯着沙滩看。她在找脚印。但走了快一个时辰，除了他们自己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她有点失落。
突然，前面的沙滩上出现了一个东西。
很小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萤快步走过去。
是一颗糖。
用玻璃纸包着的，红色的，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子上。周围没有脚印，不知道是谁放的。
萤弯腰捡起来。
糖在她手心里，微微发着暖黄色的光。和之前那些糖一模一样。
她把糖举起来对着太阳看。阳光透过糖纸，把她的手染成红色。
“谁的糖？”沈舒凑过来问。
萤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好像是给我的。”
她剥开糖纸，把糖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很甜很甜，甜得有点想哭。不是难过，是那种“终于等到了”的想哭。
她嚼着糖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，她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。
身后的沙滩上，有两行脚印。大的，小的——是他们三个人的。
还有第三行。很小很小，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踩出来的。
那行脚印，一直跟在她后面。
萤笑了。
“她来了。”她说。
岚和沈舒回头看。他们只能看见那行小脚印，看不见人。
但没关系。
萤继续往前走。身后那行小脚印，一步，一步，跟着她。
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，他们停下来休息。
岚去找干柴，想在礁石背风的地方生火。沈舒去捡贝壳，说想煮汤喝。
萤一个人坐在海边，看着太阳慢慢往下沉。
海面被染成金色，波光粼粼的，像撒了一层面粉。远处的灯塔又开始闪了，一闪一闪，好像在召唤谁。
但她不想去。
她只想坐在这里等。
天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，把沙滩照得银白银白的。
岚生了火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沈舒用贝壳煮的汤已经好了，清清的，飘着一点香味。
萤喝了几口，但没胃口。
她一直看着海面。
岚和沈舒知道她在等谁，没打扰她，自己吃了点东西，就靠着礁石睡了。
夜深了。
月亮升到正中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沙滩上，出现了一行小脚印。
从海里来，一步一步，走到萤面前。
然后归晚出现了。
她穿着灰扑扑的小裙子，乱糟糟的头发，眼睛亮亮的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笑容照得特别清楚。
“姐姐。”
萤笑了。
“归晚。”
归晚坐到她旁边，靠在她身上。小小的，软软的，暖暖的。
“你等了好久？”归晚问。
萤摇头。
“没有。就一会儿。”
归晚笑了。
“骗人。我看你一直坐在这里，动都没动。”
萤低头看她。
“你能看见我？”
归晚点头。
“能啊。我一直在海里看着你。”
她指了指海面。
“那里是我的地方。我每天从那里上来，走到你身边。然后天亮之前，再回去。”
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月光下的海面，波光粼粼的，看不出有什么特别。
“海里……是什么样子？”
归晚想了想。
“黑黑的，冷冷的。有很多鱼，很多贝壳。还有一些和我一样的人。”
“和你一样的人？”
归晚点头。
“也是等在那里的。等他们想等的人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萤。
“有一个老爷爷，等了五百年了。他等他的孙子。但他孙子一直没来。”
萤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那他怎么办？”
归晚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就一直等下去吧。”
她低下头，玩着自己的裙角。
“我以前也觉得，会一直等下去。等到天荒地老，等到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萤。
“但姐姐你来了。”
萤伸手抱住她。
“归晚。”
“嗯？”
“对不起，让你等那么久。”
归晚在她怀里笑了。
“没关系的。等到了就好。”
两个人抱着，看着月亮。
过了很久，归晚轻轻说：
“姐姐，你们明天还要走吗？”
萤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走到什么时候？”
萤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走到走不动为止。”
归晚点点头。
“那我每天还来。”
萤低头看她。
“你不累吗？”
归晚摇头。
“不累。等你的时候，等了三百年。现在每天都能见到你，一点都不累。”
萤的眼睛湿了。
“归晚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会一直在吗？”
归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但只要你记得我，我就会在。”
萤把她抱得更紧了。
“我记得。我不会忘的。”
归晚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月亮慢慢移动。东边的天空，开始泛白。
归晚抬起头，看了一眼。
“姐姐，天快亮了。”
萤也看见了。那一点点白，从海平线下面透出来。
“你又要走了？”
归晚点头。
“嗯。天亮之前要回去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拍裙子上的沙子。
萤也跟着站起来。
归晚看着她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姐姐，谢谢你。”
萤摇头。
“是我该谢谢你。”
归晚笑了。她往前走了一步，踮起脚，在萤脸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然后她转身，往海边走去。
萤站在原地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。
走了几步，归晚回头。
“姐姐，你明天还来吗？”
萤点头。
“来。”
归晚笑了。那笑容很亮，比月光还亮。
“那我明天还来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。走进海里，一步一步，慢慢消失。
最后一句话飘过来，很轻很轻：
“姐姐，别忘了我。”
萤站在海边，看着她消失的地方，轻轻说：
“不会忘的。”
天亮了。
太阳从海平线下面跳出来，把整个海面染成金色。
萤转过身，走回礁石边。
岚已经醒了，正看着她。
“她走了？”
萤点头。
岚没再问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沙子。
“走吧。该出发了。”
沈舒也醒了，揉着眼睛走过来。
三个人收拾了一下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，萤回头看。
身后的沙滩上，有两行脚印。大的，小的——是他们三个人的。
还有第三行。很小很小，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踩出来的。
那行脚印，一直跟在她后面。
萤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三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远处，雾里传来一个声音，很轻很轻：
“姐姐……”
萤没有回头。
但她知道，那个声音，会一直跟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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