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又亮了。
萤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发现自己还在那片沙滩上。海浪轻轻地拍，海鸟在远处叫，阳光暖洋洋的。
岚和沈舒还在睡。
她坐起来，看着海面。
那座灯塔还在那里，一闪一闪的。
昨晚归晚离开之后，她一个人在海边坐了很久。想着归晚说的话，想着那些她还没想起的事。
归晚说，海里还有很多和她一样的人。那些等了三百年、五百年的人。他们等的人，可能永远不会来。
萤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但她知道，她不能就这样走掉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海边。
海水漫过她的脚踝，凉的。
她低头看。沙滩上，有一行新的小脚印。从海里来，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。
她蹲下来，轻轻碰了碰。
凉的。
碰到的瞬间，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归晚站在海里，朝她挥手。水没过她的腰，她的裙子漂在水面上，像一朵灰色的花。
萤笑了。
“归晚。”她轻轻叫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岚醒了，走过来。
“她来过？”
萤点头。
“每天晚上都来。”
岚看着海面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萤想了想。
“我在想，我们能不能留下来。”
岚愣了一下。
“留下来？”
“不是永远。”萤说，“就是……多待几天。我想多陪陪她。”
岚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萤知道他担心什么。担心她陷进去，担心她忘了还要找母亲，担心她忘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但她现在只想陪归晚。
“就几天。”她说，“然后我们继续走。”
岚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沈舒也醒了，听说了之后，也点头。
于是他们决定在这片沙滩上多待几天。
白天，他们沿着沙滩走，捡贝壳，抓小鱼，生火煮汤。岚去礁石那边找了些干柴，搭了一个简单的棚子，可以遮阳挡风。
萤大部分时间坐在海边，看着海面，等着。
太阳升起，太阳落下。
月亮升起，月亮落下。
每天晚上，归晚都会来。
有时候来得早，月亮刚出来就到。有时候来得晚，萤等到半夜才看见那行小脚印从海里出现。
但不管多晚，她都会来。
她们一起看月亮，一起说话。
萤问归晚海里是什么样子。归晚说，黑黑的，冷冷的，有很多鱼，有很多贝壳，还有很多和她一样的人。
“他们都住在海底吗？”萤问。
归晚点头。
“有一个大大的房子，用珊瑚和贝壳搭的。每个人都有一间小屋。”
“那你住在哪里？”
归晚指了指海的方向。
“在最外面。离岸边最近的地方。这样你一来，我就能看见。”
萤的心疼了一下。
“你每天都看着岸边？”
归晚点头。
“每时每刻都在看。怕你来了我不知道。”
萤抱住她。
“归晚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以后每天都来。”
归晚在她怀里笑了。
第四天晚上，归晚来得比平时早。
月亮刚升起来，她就从海里走出来。
萤看见她的时候，愣了一下。
归晚的裙子上，沾着一些亮晶晶的东西。像星星，一闪一闪的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归晚低头看了看，笑了。
“是海里的光。”她说，“有一种小鱼，会发光。它们喜欢我，每天晚上都跟着我。”
萤仔细看。那些亮晶晶的东西，原来是极小的鱼，像沙子一样小，贴在归晚的裙子上。它们一闪一闪，把归晚照得像一颗星星。
“好漂亮。”萤说。
归晚坐下来，靠在萤身上。
“姐姐，我今天带了一个人来。”
萤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人？”
归晚回头，朝海面喊了一声。
“阿婆！出来吧！”
海面上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是一个老太太。很老很老，头发全白了，弯着腰，拄着一根拐杖。她慢慢地从海里走出来，一步一步，走到萤面前。
萤站起来，看着她。
老太太抬起头。她的眼睛浑浊，但看着萤的时候，有一点光。
“你就是萤？”她的声音沙哑。
萤点头。
“归晚天天说起你。”老太太说，“说你是她姐姐，说你每天晚上都来陪她。”
萤不知道说什么。
老太太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孩子。”她说，“谢谢你陪她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归晚。
“归晚，你等到了。比我老婆子强。”
归晚走过去，扶着她。
“阿婆，你等的人呢？”
老太太摇摇头。
“没等到。死了。五百年了，早死了。”
萤的心揪了一下。
老太太看着她，笑了笑。
“孩子，你听我说。我们这些死在海里的人，等的就是一句‘记得’。归晚等到了，我老婆子没等到。但你来了，让我看见她等到，我也高兴。”
她伸出手，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颗珠子。白色的，圆圆的，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这是我等的人留给我的。”她说，“我等了他五百年，他没来。现在我把这个送给归晚，就当是贺礼。”
归晚愣了一下。
“阿婆……”
老太太把珠子塞进她手里。
“拿着。你等到了，该有一件礼物。”
归晚看着手里的珠子，眼泪流下来。
老太太转过身，慢慢走回海里。
“阿婆！”归晚喊。
老太太没回头，只挥了挥手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她说，“虽然死了，也要好好活着。”
她走进海里，消失了。
萤和归晚站在海边，看着那个方向，很久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归晚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珠子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想把珠子送给你。”
萤愣了一下。
“给我？”
归晚点头。
“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。我想送给你。”
她把珠子放在萤手心里。
珠子暖暖的，像有温度。
萤握紧它。
“归晚，谢谢你。”
归晚笑了。
那天晚上，她们在沙滩上坐了很久。
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，又从头顶慢慢往西沉。
归晚靠在她身上，轻轻说：
“姐姐，你们明天就要走了吗？”
萤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本来打算多待几天。但老太太的出现，让她想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“嗯。”她说，“明天走。”
归晚点点头。
“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？”
萤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但我会记得你。每天每天，都记得。”
归晚笑了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拍裙子上的沙子。
“姐姐，我该回去了。”
萤也站起来。
归晚看着她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姐姐，你路上小心。”
萤点头。
“你也是。”
归晚笑了，转身往海里走。
走了几步，她回头。
“姐姐，你明天还来吗？最后一天。”
萤点头。
“来。”
归晚笑了，走进海里。
萤站在海边，看着她消失的地方，很久没动。
身后，岚的声音传来。
“明天走？”
萤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舍得吗？”
萤想了想。
“舍不得。但总要走的。”
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珠子。白色的，圆圆的，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她会一直在这里等我。”她说，“我记得她，她就一直在。”
岚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月亮慢慢落下去了。
东边的天空，开始泛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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