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天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萤就醒了。她睁开眼睛，看着头顶的棚顶——那是岚用树枝和棕榈叶搭的，虽然简陋，但足够遮阳。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，带着咸咸的腥味。
她侧过头，归晚还在睡。小小的身子蜷缩着，怀里抱着那颗珠子，呼吸均匀而绵长。月光已经褪去，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睡着的时候，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孩子，会做梦，会翻身，会偶尔嘟囔一句听不清的话。
萤没有叫醒她。她轻轻坐起来，披上一件外衣，独自走向海边。
沙滩上留下她一串脚印。潮水刚退下去，沙子还是湿的，踩上去软软的，带着清晨的凉意。海鸟已经在觅食了，几只白色的海鸥在低空盘旋，偶尔俯冲下去，叼起一条小鱼。
她站在海边，看着远处的海面。
那座灯塔还在那里，一闪一闪的。经过这么多天，它看起来已经不那么可怕了，就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，日复一日地看着这片海。
今天，是她在这里的最后一天。
她不知道这一走要多久才能回来，也不知道归晚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。但她知道，她们必须走。母亲还在某个地方等着，还有很长的路要赶。
“姐姐。”
身后传来归晚的声音，软软的，还带着一点睡意。
萤回过头。归晚揉着眼睛走过来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裙子皱巴巴的，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。
“怎么起这么早？”萤问。
归晚走到她身边，靠在她身上，打了个哈欠。
“梦见姐姐不见了。吓醒了。”
萤的心软了一下。她伸手搂住归晚的肩膀。
“傻孩子。姐姐在这儿。”
归晚点点头，眯着眼睛看海。
“姐姐，今天要走了吗？”
萤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头。
“嗯。今天走。”
归晚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她才轻轻说：
“那我今天晚上早点来。”
萤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晚上？”
“嗯。”归晚抬起头，看着她，“姐姐不是明天才走吗？今天晚上还能见一次。”
萤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，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“好。今天晚上，我等你。”
归晚笑了。
一整天，萤都在收拾东西。
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——几件换洗的衣服，一点干粮，一些路上要用的工具。但她故意放慢动作，一件一件叠好，又打开，又重新叠。
归晚坐在旁边，看着她收拾，不说话。
岚和沈舒也在准备自己的东西。棚子要拆掉，火堆要灭掉，借住的地方要恢复原样。
太阳慢慢升高，又慢慢西斜。
萤知道，她在拖延时间。
黄昏的时候，归晚站起来。
“姐姐，我去海边等。”
萤点头。
“去吧。我收拾好就来。”
归晚跑向海边，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
萤看着她跑远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
岚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舍不得？”
萤点头。
“嗯。”
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以后还能回来的。”
萤看着远处那个小小的影子。
“我知道。”
太阳终于落下去了。
月亮升起来。
萤收拾好东西，走向海边。
归晚坐在沙滩上，抱着膝盖，看着月亮。月光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。
萤走过去，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等很久了？”
归晚摇头。
“没有。刚刚好。”
她靠过来，靠在萤身上。
两个人看着月亮，谁都没说话。
海浪轻轻地拍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在打拍子。
过了很久，归晚突然说：
“姐姐，我给你唱首歌吧。”
萤点头。
归晚清了清嗓子，轻轻唱起来。
“月儿弯弯照九州，几家欢乐几家愁。
几家高楼饮美酒，几家流落在街头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很细，像海风一样飘进萤的耳朵里。调子还是那个调子，但听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不是哀伤，不是等待，而是平静，是满足。
萤听着，眼泪慢慢流下来。
归晚唱完了，看着她。
“姐姐，你哭了。”
萤抹了抹眼泪。
“没哭。是月亮太亮了。”
归晚笑了。她靠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姐姐，你知道吗？这首歌是我娘教我的。她每天晚上都唱给我听。那时候我还很小，听不懂词的意思，但觉得好听。后来我死了，在海底躺着，有时候会想起这首歌。想着想着，就不那么害怕了。”
萤搂紧她。
“归晚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以后就是我妹妹。亲妹妹。”
归晚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真的吗？”
萤点头。
“真的。不管走到哪里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，你都是我妹妹。”
归晚的眼睛亮亮的。她把头埋进萤怀里，轻轻说：
“姐姐，我也有姐姐了。”
月亮慢慢移动。
海浪轻轻地拍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归晚从萤怀里抬起头，看着东方。
“姐姐，天快亮了。”
萤也看见了。东边的天空，已经开始泛白。那一点点白，从海平线下面透出来，慢慢扩散。
归晚站起来。
“姐姐，我该走了。”
萤也站起来。
归晚看着她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姐姐，你路上小心。”
萤点头。
“你也是。”
归晚笑了。她踮起脚，在萤脸上轻轻亲了一下。然后转身，往海里走。
萤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走了几步，归晚回头。
“姐姐，你明天还来吗？”
萤摇头。
“明天不来了。要走了。”
归晚的笑容顿了一下，然后又笑起来。那笑容里有一点难过，但更多的是理解和祝福。
“那……你以后还会来吗？”
萤点头。
“会。一定会。”
归晚笑了。那笑容很亮，比月亮还亮。
“那我等你。”
她转身，走进海里。一步一步，海水没过她的脚踝，没过她的膝盖，没过她的腰。月光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背影勾勒得很清晰。
最后，她回过头，看了萤一眼。
“姐姐，别忘了我。”
萤站在海边，看着她消失的地方，轻轻说：
“不会忘的。”
天亮了。
太阳从海平线下面跳出来，把整个海面染成金色。
萤站在原地，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岚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她走了？”
萤点头。
“嗯。”
岚看着海面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走吧。该出发了。”
萤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，然后转身，跟着岚往回走。
身后，海浪轻轻地拍，把归晚留下的脚印一点一点冲掉。
但萤知道，她永远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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