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萤还站在海边。
浪花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脚踝,凉凉的,但比不上心里的凉。归晚消失的那个方向,海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几道浅浅的波纹,慢慢向四周扩散,最后也看不见了。
岚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该走了。”
萤点点头,但还是没动。
沈舒已经把棚子拆了,火堆也灭了,行李都收拾好,打成两个包袱。她站在不远处,看着萤,没有催促。
过了很久,萤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。
“走吧。”
三个人沿着沙滩,慢慢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萤回头。
海面上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又走了几步,再回头。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沈舒轻轻说:“萤,她不会出来了。白天她不能出来。”
萤点点头。她知道。归晚说过,只能在晚上出现,只能在月光下。白天是属于活人的。
她不再回头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萤突然停下来。
她看着四周,皱了皱眉。
“岚,我们是不是走过这里?”
岚也停下来,四处看了看。一样的沙滩,一样的海浪,一样望不到头的海岸线。远处有几块礁石,形状有些眼熟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这些天走的路,好像都长一样。”
萤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也说不清,只是觉得眼熟。那些礁石,那个弧度,那片海的颜色……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珠子。珠子是凉的,没发光。
“继续走吧。”她说。
太阳慢慢升高,晒得人后背发烫。海浪的声音一成不变,听得久了,像一种催眠。
岚走在最前面,时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。沈舒走在中间,肩上挎着一个包袱。萤走在最后,一边走一边想着昨晚的事。
归晚的歌声还在耳边。那首童谣,她从慈萱园就开始听,听过无数遍,但昨晚听起来特别不一样。不是哀伤,不是等待,是平静。就像归晚说的,想着想着,就不那么害怕了。
“萤。”岚在前面喊她。
萤抬头。岚指着远处。
“你看。”
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沙滩的尽头,出现了一片礁石群。不是那种零星的礁石,是大片的,黑乎乎的,像一堵墙,挡住了去路。
萤盯着那片礁石,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。
“我们真的来过这里。”她说。
岚没反驳。他也觉得眼熟。
“要翻过去吗?”沈舒问。
岚看了看。礁石很高,很陡,但有些地方可以爬。
“试试吧。”
他们走近礁石群。走近了才发现,这些礁石比远看更高。最高的地方有三四丈,像一座小山。石头上长满了藤壶和海藻,滑溜溜的,一踩上去就打滑。
岚先爬。他找了一处看起来不太陡的地方,手脚并用,一点一点往上挪。沈舒跟在后面,每爬几步就停下来喘气。
萤在最后。她爬得很慢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。
爬到一半,她突然停下来。
她想起这里了。
当初从浮生镇出来,他们就是翻过这样一片礁石,才走到沙滩的。
现在,她又翻回来了。
爬到顶上,往下看,萤的猜测被证实了。
礁石后面,不是沙滩。
是一片树林。
密密麻麻的树,绿的,高的,一直延伸到远处,看不见边际。树叶在风中哗哗地响,像无数人在说话。
树林边上,有一条小路。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弯弯曲曲地通向树林深处。
和他们离开浮生镇时走的路,一模一样。
“我们绕回来了。”岚说。
萤点头。
“要再进去吗?”沈舒问。
萤看着那片树林。她知道,穿过树林,就是浮生镇。那个他们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。
但母亲的声音,是从那里传来的。
“下去。”她说。
他们爬下礁石,走进树林。
树很高,遮住了天,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。地上铺满了落叶,踩上去软软的,没有一点声音。偶尔有一两声鸟叫,但看不到鸟在哪儿。
很静。静得有点可怕。
萤握紧了怀里的珠子。珠子还是凉的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前面出现了一个东西。
是一块石碑。半埋在落叶里,上面长满了青苔,还有藤蔓缠绕着。
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。
岚走过去,把藤蔓砍断,把青苔扒开。
石碑上刻着字:
“浮生镇界”
果然。
三个人站在石碑前,沉默了很久。
“要进去吗?”沈舒问。
萤想了想。
“进去。妈的声音是从这里传来的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没多久,前面出现了一个牌坊。
破旧的,歪斜的,柱子上的漆都剥落了,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。牌坊顶上刻着三个字,笔画已经模糊,但还能认出:
“浮生镇”
和他们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。
萤站在牌坊下面,心里涌起奇怪的感觉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,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警告她别进去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珠子。珠子突然烫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。珠子在发光,白色的,一闪一闪,像心跳的节奏。
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。
“萤……”
是母亲。
萤的呼吸停了。
“妈?”
没有回应。只有那一声,在耳边回荡。
岚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听见妈的声音。”萤说,“从地下传来的。”
岚仔细听,什么都听不见。
萤盯着脚下的地面。那里有一块地方,落叶比别处少,露出发黑的泥土。泥土上有一个小小的洞口,被几片落叶遮住了。
她蹲下来,把落叶扒开。
是一个洞。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,有风从里面吹上来,凉飕飕的。
珠子在她怀里,越烫越厉害,像是在催促她。
她站起来,看着那个洞。
“要下去吗?”
岚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知道萤在担心什么。这个洞不知道有多深,下面不知道有什么,万一下去了上不来……
但他也知道,如果不下去,萤永远不会安心。
“你决定。”
萤想了想。她看着牌坊,看着镇上那些空荡荡的房屋,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母亲的声音,是真的吗?还是陷阱?
珠子又烫了一下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下去。”
她第一个钻进洞里。
洞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四壁是泥土和树根,湿漉漉的,长满了苔藓。她一点一点往下挪,脚踩在壁上挖出的小坑里,手抓着垂下来的树根。
很黑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珠子开始发光了。白色的,柔和的,照亮了四周。
她往下爬。爬了很久很久,久到手臂发酸,膝盖发疼。
终于到底了。
下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,像一间地下室。圆形的,直径有十几丈,顶上垂着无数树根,像一道道帘子。
四周的墙上,刻满了字。
萤凑近看。
全是名字。密密麻麻的,从墙根到天花板。有的名字大,有的名字小,有的刻得很深,有的已经很浅。
阿衡,小七,豆子,沈音,糖人老头,周砚书,哑叔,茅三,林生,林秀,葛蕴……
还有归晚。
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名字。
每个名字下面,都有一行小字。有的写“等了三百年”,有的写“等了一百五十年”,有的写“等到死了也没等到”。
萤走到归晚的名字下面。
那行小字写着:
“等了三百年的姐姐,终于来了。”
萤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个名字。
碰到的瞬间,整个地下室亮了起来。
所有的名字都开始发光。白的,黄的,蓝的,各种颜色,像无数盏小灯。
然后那些光聚在一起,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。
归晚。
但不是小时候的归晚,是长大后的归晚。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灰扑扑的裙子,头发还是乱糟糟的,但眼睛还是暗红色的菱形。个子高了,脸长开了,但笑容还是那个笑容。
她看着萤,笑了。
“姐姐,你终于找到这里了。”
萤愣住了。
“归晚?你怎么……”
归晚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她比萤矮一个头,但比小时候高多了。
“这是我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所有死者的名字,都刻在这里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发光的名字。
“他们都在等你。等有人来叫他们的名字。”
萤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里有多少人?几百?几千?他们都在等,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。
归晚拉起她的手。
“姐姐,我带你看一个人。”
她拉着萤,往地下室深处走去。
尽头有一扇门。木头的,很旧,门板上爬满了裂纹,边缘长满了青苔。
门上刻着一个字:
“母”
归晚看着那扇门,眼神里有一点悲伤,也有一点期待。
“姐姐,她在里面。”
萤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推开门。
门后面,是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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