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后面是一片白色的光。
很亮,但不是刺眼的那种亮,是柔和的,像清晨的雾。萤眯着眼睛走进去,一步一步,脚下软软的,像踩在云上。
走了几步,光慢慢散开,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。
是一个巨大的空间,比外面的地下室大得多。圆形的,像一个倒扣的大碗,穹顶高得看不见顶。四周的墙上,刻满了名字——和外面一样,但这里的名字更大,更密,从墙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。
每一笔,每一划,都像是用刀刻的,很深很深,有的甚至穿透了墙,露出后面的黑暗。
空间正中间,有一张石桌。很大,能围坐十几个人。桌子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簿子,泛黄的,边缘都卷起来了,封面用皮绳捆着。
归晚拉着萤走过去。
“姐姐,你看。”
萤翻开那本簿子。
第一页,写着:
“第一个忘者:无名氏,收容所管理员,死于道光三年。”
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,记录着他的生平。写的什么,萤看不清,那些字太小太密,像蚂蚁一样爬满整页。
第二页:
“第二个忘者:林晚衣,守门人,死于……”
萤的手抖了一下。
林晚衣。归晚的娘。第一个守门人,守了三百年,最后走进归墟之门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
第三页,第四页,第五页……
每一页都是一个死者。有她认识的,有她不认识的。名字下面,是密密麻麻的生平,像一本本浓缩的传记。
翻到中间,她看见了阿衡的名字。
“阿衡,慈萱园,死于嘉庆十五年。等的人:萤。”
下面写着:阿衡,八岁被父亲卖入慈萱园,成为第一个自愿进去的孩子。在地下室活了五十年,看着一个个孩子被砌进墙里。五十年后,终于等来萤,把钥匙交给她,然后消散。
萤的眼泪滴在纸上。
再翻几页,看见小七。
“小七,慈萱园,死于嘉庆十五年。等的人:阿衡。”
下面写着:小七,六岁被卖入慈萱园,喜欢阿衡哥哥。被砌进墙里之前,把一张糖纸藏在手心,上面写着“阿衡,我等你”。死后化为怨念,在井底等了一百多年。
豆子。
“豆子,慈萱园,死于嘉庆十五年。等的人:母亲。”
下面写着:豆子,七岁被卖入慈萱园,死前用牙齿咬住刀片,留下齿痕,想让母亲能认出他。死后化为怨念,在井底等了一百多年,直到萤来救他。
沈音。
“沈音,三仙岛,死于……”
萤一页一页翻下去,眼泪一滴滴落在纸上。每一页,都是一个人,一个故事,一段等待。有的等到了,有的没等到。有的还在等,有的已经不在了。
翻到最后一页,她看见了归晚的名字。
“归晚,林晚衣之女,死于……”
下面的字,被涂掉了。涂得很用力,纸都破了,露出后面的石桌。
萤愣了一下。
“归晚,你的……”
归晚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。娘没告诉我。”
她指着那些涂掉的痕迹。
“这是娘涂的。她说,等我等到要等的人,自然会想起来。”
萤看着她。
“你现在想起来了吗?”
归晚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但姐姐你来了,我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。”
萤合上簿子,看着她。
“归晚,你一直在等这个?”
归晚点头。
“嗯。等一个能叫我姐姐的人,带我找回自己的记忆。等了三百年,终于等到了。”
她笑了笑。
萤抱住她。
“归晚,我会帮你找回来的。不管多久,不管多难。”
归晚在她怀里,轻轻说:
“不急。慢慢来。姐姐在,我就不急。”
她们在石桌前站了很久。
岚和沈舒也下来了,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名字,没有说话。岚的脸色很沉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沈舒眼眶红红的,偷偷抹眼泪。
过了很久,萤放开归晚。
“这里还有别人吗?”
归晚点头。
“很多。但他们都在睡觉。只有在有人叫他们名字的时候,才会醒。”
她指了指墙上的名字。
“你叫一个试试。”
萤看了看四周,随便挑了一个名字——在墙的最下面,刻得很浅,快看不清了。
“王二。”
那个名字亮了一下。淡黄色的,一闪一闪。
然后墙上裂开一道缝,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。
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粗布衣裳,一脸茫然。他的眼睛空洞洞的,像还没睡醒。
“谁叫我?”
萤看着他。
“是我。”
男人看了她一眼,皱了皱眉。
“你是谁?我不认识你。”
萤不知道说什么。
归晚走过来,对那个男人说:
“她是萤。她叫了你的名字,你就可以醒一会儿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苦涩,像喝了苦药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看着萤,“谢谢你叫我。我等了一百多年,终于有人叫我了。”
他四处看了看,目光扫过那些墙上的名字,叹了口气。
“还以为是我等的人来了。原来不是。”
他转身,慢慢走回墙里。走到一半,他回头。
“姑娘,你叫什么?”
“萤。”
“萤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好名字。我记住了。”
他走进墙里,消失了。那个名字暗了下去,又恢复成浅浅的刻痕。
萤看着那个名字暗下去,心里有点空。
归晚轻轻说:
“姐姐,他们都是这样。等的都是自己想等的人。不是你叫,他们就醒。但醒了发现不是,就会失望。”
萤看着她。
“那你呢?你失望过吗?”
归晚摇头。
“没有。因为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萤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她突然明白,这三百年归晚是怎么过的。看着别人一个个被叫醒,又一个个失望地回去。自己却一直等,一直等,从一个小女孩等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她在心里暗暗发誓,一定要帮归晚找回记忆,一定要让她不再等。
岚走过来,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。
“时间不早了。我们还要继续走吗?”
萤看了看四周。这里很深,很暗,但很安静,像一座地下宫殿。那些墙上的名字,像无数双眼睛,在黑暗中注视着她。
她看着归晚。
“归晚,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?”
归晚愣了一下。
“可以吗?”
萤点头。
“你是妹妹。妹妹当然要跟着姐姐。”
归晚笑了。那笑容很亮,比任何时候都亮,比墙上那些发光名字还亮。
“好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萤的手。
这一次,她的手是暖的,实的,像活人一样。不再是以前那种半透明的冰凉,是真正的、有温度的手。
萤握紧她。
“走。我们回家。”
归晚点头。
四个人——萤、岚、沈舒、归晚——一起往洞口走去。
身后,墙上的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亮起来。白的,黄的,蓝的,各种颜色,像无数盏灯。
像在送别。
归晚回头看了一眼,轻轻说:
“谢谢你们。”
那些名字闪了闪,像在回应。
他们爬出洞口,回到地面。
天已经黑了。月亮挂在树梢,把树林照得朦朦胧胧的。
归晚站在月光下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姐姐,外面的空气真好闻。”
萤笑了。
“走吧。找个地方休息。”
他们找了一处空地,生起火,围坐在一起。
归晚第一次坐在火堆旁,盯着火焰,眼睛亮亮的。
“姐姐,这是什么?”
萤愣了一下。
“火。你没见过?”
归晚摇头。
“海里没有火。只有发光的小鱼。”
萤看着她好奇的样子,有点心疼。她从包里拿出一点干粮,递给归晚。
“尝尝这个。”
归晚接过来,咬了一小口。
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“好香!”
萤笑了。
“这是饼。路上吃的。”
归晚小口小口地吃着,像一只小松鼠,腮帮子鼓鼓的。吃着吃着,她突然停下来,看着手里的饼。
“姐姐,我以前吃过这个。”
萤愣了一下。
“你吃过?”
归晚点头。她皱着眉头,努力回想。
“和我娘一起。很小的时候,她给我吃过。那时候我还活着。”
萤的心揪了一下。
归晚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饼,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上面。
“姐姐,我想我娘了。”
萤抱住她。
“归晚,你娘一直在你心里。”
归晚点点头,靠在她身上。
火堆噼啪地响,火星飞向夜空。
月亮慢慢移动。
过了很久,归晚抬起头。
“姐姐,我不难过了。我有姐姐了。”
萤摸着她的头。
“嗯。你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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