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噼啪地响着，火星时不时蹦出来，在空中划一道弧线，然后熄灭在黑暗里。
归晚坐在萤旁边，膝盖并拢，双手抱着，盯着火焰一动不动。火光映在她脸上，一跳一跳的，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。她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，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“归晚，你在想什么？”萤问。
归晚没回答，还是盯着火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慢慢说：
“姐姐，我在想海里的样子。”
萤没说话，等着她继续说。
“海里很黑。”归晚说，“很黑很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有一些小鱼会发光，它们游来游去，像天上的星星。它们喜欢我，每天晚上都围着我转。”
她的眼睛亮亮的，像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。
“还有阿婆。阿婆对我很好。她住在珊瑚做的房子里，每天给我讲故事。讲她年轻时候的事，讲她等的人，讲她怎么死的。”
萤轻轻问：
“阿婆等的人，等到了吗？”
归晚摇头。
“没有。等了一百多年，没等到。后来她就不等了，每天给我讲故事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阿婆说，她等的人可能早就死了。但她还是想等，等不到就不死心。后来实在等不动了，就不等了。”
萤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归晚抬起头。
“姐姐，我等到了。我等到了你。”
萤握住她的手。
沉默了一会儿，归晚突然说：
“姐姐，我昨晚又梦见我娘了。”
萤看着她。
“梦见什么？”
“梦见她抱着我唱歌。就是那首童谣。”归晚轻轻哼了几句，“她还是那么好看，头发长长的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她一直唱一直唱，我就一直听一直听。”
萤握住她的手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天亮了，她就走了。”归晚低下头，“和以前一样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萤。
“姐姐，你说我娘现在在哪儿？”
萤想了想。
“在你心里。也在这些星星里。”
归晚抬头看天。月亮很亮，但星星也不少，一闪一闪的。
“哪颗是她？”
萤不知道。但她指着最亮的那颗。
“那颗。”
归晚盯着那颗星星，看了很久。
“娘，晚安。”她轻轻说。
萤的眼眶湿了。
归晚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“姐姐，你不睡吗？”
萤摇头。
“我再坐一会儿。你先睡。”
归晚点点头，靠在她身上，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的呼吸变得均匀，睡着了。
萤低头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她睡着的样子，就像一个普通的孩子。
岚轻声说：
“她睡得很香。”
萤点头。
“她终于能睡着了。”
在海里的三百年，她从来没睡过一个好觉。每天看着岸边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。现在她等到了，终于能安心睡了。
火堆慢慢变小，萤往里添了几根柴。
月亮慢慢移动，从东边升到头顶，又慢慢往西沉。
天快亮了。
归晚动了一下，睁开眼睛。
“姐姐？”
“嗯？”
“天亮了吗？”
萤看了看东边的天空。已经开始泛白了。
“快了。”
归晚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
“姐姐，天亮之前，我要回去一趟。”
萤愣了一下。
“回去？回海里？”
归晚点头。
“我还有一些东西要拿。还有一些人要告别。”
萤看着她。
“你还会回来吗？”
归晚笑了。
“当然会。姐姐在哪儿，我就在哪儿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。
“姐姐，你等我。”
萤点头。
归晚转身，跑向海边。
月光下，她小小的身影，跑进海里，溅起一片水花。然后沉下去，消失了。
萤坐在火堆旁，等着。
火堆慢慢变小，她往里添了几根柴。
岚醒了，坐在她旁边。
“她走了？”
“回去拿东西。会回来的。”
岚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空，从深蓝变成浅蓝，又从浅蓝变成灰白。星星一颗一颗暗下去，最后只剩下几颗最亮的。
海面上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归晚从海里走出来，浑身湿漉漉的，手里抱着一个东西。
是一个小小的木盒子。旧旧的，黑黑的，上面刻着花纹，被海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，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。
她跑到萤面前，把盒子递给萤。
“姐姐，这是我娘留给我的。”
萤接过来，打开。
盒子里，是一封信。
泛黄的，边缘都卷起来了，被海水泡得皱巴巴的，但字迹还能看清。
萤展开信，借着晨光看。
信上写着：
“归晚吾儿：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娘已经不在了。但你等的人，一定已经来了。
你是娘的女儿，也是归墟的孩子。你死过一次，但你的记忆还在。等你等到那个人，你的记忆就会慢慢回来。
娘对不起你，让你等了这么久。但娘知道，你等的人，一定会来。
好好活着。虽然死了，也要好好活着。
娘字”
萤的眼泪滴在信纸上。
归晚站在旁边，看着那封信，眼泪也流下来。
“姐姐，我娘一直在等我。”
萤抱住她。
“嗯。她一直在等你。”
归晚在她怀里，轻轻说：
“现在我有姐姐了。也有娘的信了。”
萤摸着她的头。
“对。你什么都有了。”
太阳升起来了。
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，洒在沙滩上，洒在她们身上。
归晚抬起头，看着太阳，眯起眼睛。
“姐姐，太阳好亮。”
萤笑了。
“是啊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”
归晚点点头，把信小心地叠好，放回盒子里，然后把盒子塞进怀里。
“姐姐，我们走吧。”
萤站起来，拉着她的手。
“好。走。”
她们走回火堆旁。岚已经把火灭了，沈舒也收拾好了行李。
四个人站在海边，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。
归晚对着海面，轻轻说：
“阿婆，谢谢你这三百年的照顾。我走了。但我不会忘了你。”
海风吹过来，像是在回应。
她转过身，跟着萤，慢慢往前走。
身后，海浪轻轻地拍，把她们的脚印一点一点冲掉。
但归晚知道，她永远会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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