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。归晚睁开眼睛的时候,发现自己还靠在萤身上。萤没睡,一直看着她。
“姐姐,你一夜没睡?”
萤笑了笑。
“睡了。醒得早。”
归晚知道她在说谎,但没戳破。她坐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经过昨晚的事,她看起来精神多了,眼睛亮亮的,脸上也有了血色。
岚已经在收拾东西了。沈舒在火堆旁热着昨晚剩下的汤。
“今天去哪儿?”归晚问。
萤看着树林深处。
“回浮生镇。”
归晚愣了一下。
“回去?”
“嗯。昨天只顾着下去,没来得及看镇上。我想去看看那些人还在不在。”
归晚点点头。她也想看看。毕竟那些名字,她在地下都见过。
吃完早饭,四个人往浮生镇走去。
穿过树林,走过那条熟悉的小路,牌坊出现在眼前。
和昨天一样,破旧,歪斜,柱子上爬满了藤蔓。
但走进镇子,他们才发现不对。
太静了。
不是那种“没人”的静,是那种“死”的静。没有鸡叫,没有狗吠,没有人的声音。连风吹过屋檐的声音都没有。
街道两旁的店铺门都开着,但里面空荡荡的。茶馆的桌上还放着茶杯,茶早就凉了,杯口结了一层膜。布庄的布匹还挂在架子上,落满了灰。肉铺的案板上还有一把刀,刀上生了锈。
好像所有人都在一瞬间消失了。
归晚拉着萤的手,四处张望。
“姐姐,他们去哪儿了?”
萤摇头。她也不知道。
他们一路走到土地庙。庙门半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。
归晚走进去。
土地公公的雕像还在,但供桌上的香炉翻了,香灰撒了一地。墙上挂着的那些牌位,有的歪了,有的掉在地上。
归晚蹲下来,捡起一个牌位,吹了吹灰。
上面写着:“周氏之位”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周婶死了?”
萤走过去,接过牌位看了看。
“也许只是牌位。不一定人死了。”
归晚点点头,把牌位放回原处。
就在这时,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像哭声。
她顺着声音走过去,走到土地庙后面。
那里蹲着一个人。
是一个女人,穿着灰扑扑的衣裳,抱着膝盖,在哭。
归晚认出她了。
是周氏。第五卷里那个帮他们的周氏。
“周婶?”归晚轻轻叫了一声。
周氏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红肿着,脸上全是泪痕。看见归晚,她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归晚?”
归晚点头。
周氏又看见萤,看见岚,看见沈舒。她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回来了?”
萤问:
“周婶,这里怎么了?怎么一个人都没有?”
周氏抱着头,哭着说:
“他们……他们都走了。三天前,突然所有人都消失了。就剩我一个。”
“走了?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氏摇头,“我找遍了整个镇子,一个人都没有。茶馆的老赵,布庄的钱嫂,肉铺的刘屠户……全都不见了。”
她指着土地庙里那些牌位。
“我想给他们立牌位,但不知道他们死没死。只能先立着,等。”
归晚看着她,心里酸酸的。
她蹲下来,轻轻拍了拍周氏的肩膀。
“周婶,别哭。我们来了。”
周氏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归晚,你不是已经……”
归晚笑了笑。
“我又回来了。姐姐带我回来的。”
周氏看着她,又看着萤,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回来好,回来好。”
她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。
“你们饿了吧?我给你们弄点吃的。”
她往庙外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归晚,你跟我来。我有东西给你。”
归晚跟着她,走到一间屋里。
那间屋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子上放着一个包袱,灰扑扑的,打了结。
周氏把包袱递给归晚。
“这是你娘留下的。说等你来了,给你。”
归晚接过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件小衣服。灰扑扑的,很旧,但洗得很干净。叠得整整齐齐的,还有一股皂角的香味。
衣服下面,压着一封信。
归晚展开信,上面写着:
“归晚吾儿: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找到姐姐了。
这件衣服是你小时候穿的。娘一直留着。那时候你才那么小,穿在身上刚好。现在你长大了,可能穿不下了。但留着做个念想。
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,就是让你等了这么久。但娘知道,你等的人一定会来。
因为你是归晚。是娘的归晚。
娘字”
归晚把信贴在胸口,眼泪流下来。
周氏看着她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归晚,你娘是个好人。她临走前,特意托我把这个交给你。说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。”
归晚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把信小心地叠好,放回包袱里,然后把包袱抱在怀里。
走出屋子,回到庙里。
萤看着她。
“归晚,你没事吧?”
归晚摇头。
“没事。姐姐,我们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归晚想了想。
“去找那些人。他们肯定在什么地方。”
她看着周氏。
“周婶,你跟我们一起走吗?”
周氏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嗯。你一个人在这里,太孤单了。”
周氏看了看四周,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房屋,看着那些落满灰的牌位。她在这镇子上住了几十年,从年轻住到老。现在人都没了,她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。
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我跟你们走。”
五个人——萤、岚、沈舒、归晚、周氏——一起走出土地庙。
外面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归晚走在最前面,抱着那个包袱,脚步很轻。
走了几步,她突然停下来。
“姐姐,我好像想起什么了。”
萤看着她。
“想起什么?”
归晚皱着眉头,努力回想。
“浮生镇……我来过这里。很久很久以前,和我娘一起。”
她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铺。
“那家茶馆,我娘带我进去喝过茶。那家布庄,我娘给我扯过布做衣服。那家……”
她指着远处一间屋子。
“那是我娘住过的地方。”
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是一间小屋,和镇上其他屋子一样,破旧,歪斜。但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一个字:
“林”
归晚走过去,推开那扇门。
里面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和刚才周氏带她去的那间差不多。
但墙上挂着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,一个年轻的女人,抱着一个婴儿。
那个女人,和林晚衣一模一样。
婴儿,就是归晚。
归晚走过去,踮起脚,把照片取下来。
她看着照片里的娘,看着照片里的自己,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
她把照片贴在胸口,和那封信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萤。
“姐姐,我想起来了。我娘在这里住过很久。她守着我,等我醒来。但一直没等到。后来她走了,去了归墟。”
萤走过去,抱住她。
“归晚。”
归晚在她怀里,轻轻说:
“姐姐,我娘一直在等我。就像我等姐姐一样。”
萤点头。
“嗯。你们都在等。”
归晚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姐姐,我以后不用等了。”
萤笑了。
“对。不用等了。”
她们走出那间小屋。
外面,太阳快落山了。天边一片通红。
归晚看着那片红,轻轻说:
“姐姐,我们明天去哪儿?”
萤想了想。
“往前走。总会走到什么地方的。”
归晚点头。
她抱着那个包袱,牵着萤的手,慢慢往前走。
身后,浮生镇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暮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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