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浮生镇后，他们一直往东走。
周氏走在最前面，她虽然年纪大了，但脚力很好。她说年轻的时候常跟着货郎跑生意，走惯了山路。
归晚跟在她后面，抱着那个包袱，时不时问几句：
“周婶，你认识我娘吗？”
周氏点点头。
“认识。她是个好人。来镇上的时候，总是笑眯眯的。后来她走了，托我保管那些东西，说等你来。”
归晚低下头。
“她等了我多久？”
周氏想了想。
“十几年吧。每年都来，每年都问有没有人来取东西。后来就不来了。我知道她走了。”
归晚没说话，只是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些。
走了三天，前面出现了一座山。
不高，但很陡，全是石头，长满了荆棘。远远看去，像一头趴在地上的野兽。
归晚看着那座山，突然停下来。
萤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？”
归晚皱着眉头，努力回想。
“这座山……我好像来过。”
她往山上走去。
萤跟在她后面。
山路很难走，到处都是碎石和枯藤。归晚走得很慢，但不停下。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爬到半山腰，她停下来。
前面有一块大石头，石头后面露出一个洞口。洞口不大，被藤蔓遮住了大半。
归晚拨开藤蔓，钻进去。
里面很暗，很潮，有一股霉味。她掏出那颗珠子，珠子发光，照亮了四周。
洞不深，走几步就到头了。
尽头坐着一个人。
很小，像孩子那么大。
阿衡。
他闭着眼睛，靠在洞壁上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像睡着了。身上落满了灰，衣服已经看不出颜色。
归晚站在他面前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阿衡哥哥。”
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阿衡没有动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
“阿衡哥哥，是我。归晚。”
阿衡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然后慢慢睁开。
他看着归晚，看着萤，看着后面的人。眼睛里有一点光，慢慢亮起来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沙哑，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归晚蹲下来，看着他。
“阿衡哥哥，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阿衡慢慢说：
“我一直在等。”
“等谁？”
“等你们。”阿衡看着她，“等你和萤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萤。
“萤，你还记得我吗？”
萤点头。
“记得。慈萱园，地下室，钥匙。”
阿衡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你记得就好。”
他动了动，想站起来，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他坐了一百多年，早就不会走路了。
归晚扶住他。
“阿衡哥哥，你要去哪儿？”
阿衡摇摇头。
“不去哪儿。等到了，就可以走了。”
归晚愣了一下。
“走？去哪儿？”
阿衡指了指洞外。
“去该去的地方。我早就该走了，一直在等你们来。”
归晚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阿衡哥哥……”
阿衡看着她，伸手抹了抹她的眼泪。他的手很瘦，只剩骨头，但动作很轻。
“归晚，你长大了。”
归晚点头。
“嗯。姐姐带我回来的。”
阿衡看着萤。
“萤，谢谢你。”
萤摇头。
“是我该谢你。”
阿衡笑了笑。他靠在洞壁上，看着洞外的光。
“我在慈萱园的时候，每天看着那些孩子被砌进墙里。我想救他们，但救不了。我只能看着，记着。记着他们的名字，记着他们的样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你们来了。我就知道，有人会记住他们了。”
归晚握住他的手。
“阿衡哥哥，我记得。小七记得你，她一直在等你。”
阿衡愣了一下。
“小七？”
“嗯。她让我告诉你，她等到了。”
阿衡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看着归晚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轻轻说：
“小七……她还好吗？”
归晚点头。
“她很好。她走了，去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阿衡笑了。那笑容比刚才更亮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萤，归晚，谢谢你们来看我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发光。淡淡的，白色的，从内到外透出来。
归晚握紧他的手。
“阿衡哥哥！”
阿衡睁开眼睛，看着她。
“归晚，别难过。我等到你们了，很高兴。”
他的身体越来越亮。
归晚哭着说：
“阿衡哥哥，你别走。”
阿衡摇摇头。
“不走不行。我早就该走了。”
他看着萤。
“萤，帮我跟小七说一声。就说阿衡哥哥记得她。”
萤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
阿衡笑了。他最后看了一眼洞外的光，然后闭上眼睛。
他的身体碎成无数光点，飘向洞外。
归晚站在原地，手还伸着，但什么都没抓住。
那些光点飘出洞口，飘向天空，最后消失在阳光里。
萤走过去，轻轻抱住她。
“归晚。”
归晚在她怀里，哭着说：
“姐姐，阿衡哥哥走了。”
萤点头。
“但他等到了。”
归晚点头，眼泪流个不停。
过了很久，她才慢慢停下来。
她擦干眼泪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洞壁。
“姐姐，阿衡哥哥会在哪儿？”
萤想了想。
“在一个很好的地方。有小七，有豆子，有很多人。”
归晚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站起来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洞。
“阿衡哥哥，谢谢你等我。”
然后她转身，走出洞口。
外面，阳光很亮。
岚和沈舒、周氏站在不远处，看着她们。
归晚走过去，站在萤身边。
“姐姐，我们走吧。”
萤点头。
“好。”
五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，那座山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。
归晚回头看了一眼。
山腰上，好像有一个人影，站在那里朝她挥手。
很小，像孩子那么大。
归晚笑了。
她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转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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