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很长，长到看不见尽头。
两侧的门密密麻麻，从墙根到天花板，每一扇都刻着一个年份。萤从第一扇开始看。
“康熙四十二年”
“康熙四十三年”
“康熙四十四年”
……
一年一扇门，整整三百年。
萤慢慢往前走。她不知道自己要找哪一扇，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，一直走，走到尽头。
归晚跟在她身边，看着那些门。
“姐姐，这些都是你娘的记忆吗？”
萤点头。
“每一扇门后面，都是她一年的记忆。”
归晚盯着那些门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好多。三百年。”
萤推开第一扇门。
门后面是一间小屋，很小，只有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盏油灯。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桌边，在写信。二十出头，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，眼睛亮亮的。
那是母亲年轻时的样子。
她低着头，一笔一画地写，偶尔停下来想一想，然后继续。桌上堆着厚厚一摞信，每一封都写着同样的字：
“岚、萤收”
萤走进去，站在她身后。
母亲没有回头，看不见她。这是记忆，只能看，不能碰。
萤看着母亲写下那些字：
“岚、萤：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别来找我，忘了我，好好活着。”
她的眼泪流下来。
关上门，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扇门：康熙四十三年。
门后面是一片黑暗。黑暗中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动。
那是第一个忘者。他佝偻着背，慢慢移动，偶尔咳嗽几声。母亲站在不远处，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？”年轻的母亲问。
那个影子转过头，看不清脸。
“我是等的人。”他说，“你也一样。”
第三扇门：康熙四十四年。
门后面是一片沙滩。母亲一个人站在沙滩上，看着海面发呆。海风吹着她的头发，她的眼睛空空的。
萤知道她在想什么。想家，想孩子，想那个回不去的地方。
一扇一扇门推下去。
康熙四十五年……康熙五十年……康熙六十年……
每一扇门后面，都是母亲独自一人的记忆。她在灯塔里，在归墟前，在黑暗中，一年一年地等。有时候写信，有时候发呆，有时候看着远处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走到乾隆三十八年的时候，萤停下来。
这扇门后面，是一条街。人来人往，热闹非凡。年轻的母亲站在街边，看着一个卖糖人的老头。
那个老头，岚认得。是糖人老头。年轻时候的糖人老头。他正在捏糖人，手法熟练，旁边围着一群孩子。
母亲站在不远处，看得入了神。
萤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这是母亲遇见父亲的那一年。
下一扇门，乾隆三十九年。门后面，母亲和糖人老头坐在一起，在说话。糖人老头在笑，母亲也在笑。
再下一扇，乾隆四十年。门后面，他们牵着手，在沙滩上散步。
萤看着那些画面，眼泪又流下来。
乾隆六十年。
门后面是一间产房。年轻的母亲躺在床上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。旁边站着一个男人——父亲，手足无措，傻笑着。
那是岚。
母亲看着怀里的婴儿，轻轻哼着歌。那首歌，萤听过。归晚唱过的那首童谣。
“月儿弯弯照九州，几家欢乐几家愁……”
萤的眼泪滴在地上。
嘉庆元年。
门后面，母亲抱着另一个婴儿。那是萤自己。父亲站在旁边，小心翼翼地伸手，碰了碰婴儿的脸。
母亲抬起头，看着父亲，笑着说：
“她叫萤。”
萤捂住嘴，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嘉庆四年。
门后面，清溪村出事了。火光，喊声，人群在跑。母亲抱着两个孩子，站在村口，看着远处。父亲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把柴刀。
“走。”父亲说，“带他们走。”
母亲看着他。
“你呢？”
父亲笑了笑。
“我挡着。”
萤闭上眼睛，不敢看。
但她听见了母亲的声音：
“等我。我会回来的。”
然后是关门的声音。
她睁开眼睛，门已经关上了。
继续往前走。
嘉庆五年……嘉庆十年……嘉庆二十年……
每一扇门后面，都是母亲独自一人。她不再写信，不再发呆，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远方。有时候会喃喃自语，叫两个名字：
“岚……萤……”
道光元年。
门后面，母亲把一封信交给周氏。周氏年轻时的样子，扎着辫子，一脸认真。
“周姑娘，这封信，麻烦你帮我收着。”母亲说，“如果有一天，有人来找我，就把这封信给她。”
周氏点头。
“那人长什么样？”
母亲想了想。
“她会叫我娘。”
萤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道光二年，道光三年。
最后一扇门。
门上刻着两个字：
“真相”
萤站在门前，深吸一口气。
她伸出手，推开门。
门后面，是一个熟悉的地方——第九层，归墟之门前。
母亲站在那里，背对着她，正要走进那扇门。
她穿着粗布衣裳，头发已经花白，背微微佝偻。但那个背影，萤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妈。”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母亲转过身。
她看着萤，笑了。那笑容很疲惫，很温柔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“萤，你终于来了。”
萤跑过去，抱住她。
母亲的身体是暖的，有温度，有心跳。和活人一样。
“妈……妈……”萤一遍一遍地叫，眼泪流了满脸。
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好了，好了。妈在。”
过了很久，萤才放开她。
母亲看着她，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
萤点头。
“我找了你好久。”
母亲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我都看见了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钱币碎片，递给萤。
第八枚。
“你失去的，可以找回来。”母亲说，“但要付出代价——用第八层所有的记忆来换。”
萤愣住了。
“所有的记忆？”
“你在这里看到的，关于我的一切，都会消失。”母亲说，“你会忘了我，忘了这三百年的等待，忘了我为你做的一切。”
萤看着她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母亲伸出手，摸了摸她的脸。
“萤，妈不怪你。无论你选什么，妈都高兴。”
萤摇头。
“我不选。我不想忘了你。”
母亲笑了。
“傻孩子。有些事，不是你想不选就能不选的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时间快到了。”
萤慌了。
“妈！”
母亲看着她，眼神里满是不舍。
“萤，好好活着。照顾好岚，照顾好归晚。”
她转过身，向那扇门走去。
萤想追上去，但脚下动不了。
母亲走到门前，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。
“别忘了我。”
然后她走进门里。
门关上了。
萤站在原地，眼泪流个不停。
身后，走廊开始崩塌。
一扇一扇门倒下去，消失在黑暗中。那些三百年的记忆，正在一点一点消散。
“萤！”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他冲过来，拉着她就跑。
“快！时间到了！”
萤被他拽着，跌跌撞撞地往前跑。
身后的走廊塌得越来越快。门板碎裂，碎片飞舞，像无数只蝴蝶。
萤回头，看见最后一扇门倒下。
母亲站在那扇门后面，朝她挥了挥手。
无声地说：
“好好活着。”
然后一切都消失了。
萤跌入虚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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